第727章 骊山水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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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苏站在侧后方,盯着那滩被机器轻易碾碎的矿石粉末。

  他脑子里盘算的,和嬴政截然不同。

  苏齐教过他大秦的财政账册,教过他如何核算底层民力。

  这头钢铁巨兽不需要歇息,不需要发口粮。

  若是把这股蛮力接在木犁上,接在抽水桔槔上,接在打铁的锻锤上。

  关中八百里秦川的荒地能开垦出多少?

  这天下的黔首,一年到头能不能吃上两顿干饭?

  有了穿不破的麻衣,有了见底的粮仓。

  谁去管六国余孽天天在暗巷里喊的那些复国口号?

  谁去端着削尖的木棍冲击大秦的甲士?

  法家的刑具砍不绝造反的心。

  儒家的仁义填不饱干瘪的胃。

  唯有这造出来的满仓粟米,才是镇压天下最无解的阳谋!

  蒸汽机还在不知疲倦地狂暴输出。

  “停了吧。”

  嬴政终于出声。

  这位千古一帝的声线压得很低,眼底却燃着极具侵略性的火光。

  苏齐上前扳回进气气门。

  高温蒸汽被强行切断。

  沉重的钢柱活塞失去推力,在重力拉扯下完成了最后几次闷响,彻底顿住。

  失去动能的青铜飞轮靠着惯性转了几十圈。

  缓缓停摆。

  苏齐旋开侧面的排气大阀。

  最后积攒的高压水蒸汽嘶吼着冲上天空,冲散了格物院上空的阴云。

  机器歇了。

  人却疯了。

  相里子拄着拐杖,老泪纵横地跪在满地煤灰里,拿手去摸那发烫的铁座。

  几十个墨家子弟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墨家祖师爷几百年前构想的究极机关术,在今天,被生生变成了现实。

  格物院内全是刺鼻的焦煤和猪胰膏润滑油的混杂气味。

  就在嬴政刚要在脑海中铺开大秦万世钢铁宏图的当口。

  一阵急促到惨烈的脚步声踩碎了地上的积水。

  一名少府属吏发冠散乱,连滚带爬地砸进院子。

  他抬头瞥见龙袍,膝盖一软直接滑跪到底。

  “陛下!骊山……骊山二号铁矿坑塌了!”

  那官吏满脸泥水,额头磕在青砖上砰砰作响。

  “透水了!”

  “百丈深的主矿道,一刻钟就被灌满了大半!”

  “挖出了地下暗河的泉眼!”

  “四百个最熟练的矿工……全被堵在最底下的坑道里!”

  “水还在往上倒灌!”

  嬴政脸上的狂热瞬间冻结。

  他前一刻还在盘算用这蒸汽机碾碎天下的阻碍。

  下一刻,打造这机器骨架的最核心矿坑,塌了。

  铁,是大秦如今最不可触碰的逆鳞!

  “废物!”

  “几百号看水文的匠人,连条暗河都摸不透!”

  嬴政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冷得掉渣。

  相里子和墨铁瞬间噤若寒蝉。

  骊山矿坑没了,那些老矿工全折在里面,格物院未来的精铁配额直接断层。

  “陛下……骊山地下水系错综复杂,就算抽调大军去填堵,人力也扛不住暗河的冲击……”

  随行的内史监官员白着脸开口。

  话到一半。

  被嬴政逼人的视线强行剐了回去。

  苏齐站直了身子。

  他没去看那个报丧的属吏。

  他转身,视线锁定在刚熄火、还在往外冒着热气的蒸汽机上。

  “嬴统领,听见没?这帮人,差点把未来的钢铁洪流,直接溺死在澡盆里。”苏齐压低声音,对着身旁的黑冰台统领抱怨了一句,

  嬴一:“……”

  苏齐跨前两步,迎上嬴政择人而噬的目光。

  “陛下,犯不着动怒。”

  嬴政猛地扭头:“不动怒?四百个熟练矿工!大秦半年的铁矿!”

  “人死不了,水我来抽。”

  苏齐反手指着身后的高大铁罐。

  “给臣半天时间。”

  “臣让这台机器,把骊山矿洞里的水,一滴不剩地全吸出来。”

  院子里鸦雀无声。

  内史监官员张大嘴巴,看疯子一样看着苏齐。

  那可是地下暗河倒灌。

  几千人拿着水桶排队接力,连个水花都压不住。

  人力在天威面前连蝼蚁都不算。

  “苏齐!”

  扶苏急走两步,“不可戏言!那不是格物院的水井!”

  嬴政盯着苏齐。

  看着这个总能打破所有常理的年轻人。

  看着那双连天灾都不放在眼里的眸子。

  他想起了那旋转的飞轮,那被轻易捣为齑粉的铜矿石。

  “准了。”

  “朕给你六个时辰!朕亲自去骊山看着!”

  “来人!传朕旨意!封锁咸阳至骊山所有驿道!格物院所需,任何人、任何车马,不得阻拦!违者,杀无赦!”

  苏齐一把扯下外罩的大氅。

  “干活了!”

  苏齐冲着墨家子弟爆出一声雷音。

  “停什么手?全给我动起来!”

  上百名刚刚还在为机器成功而狂喜的墨家子弟,他们扔掉手里的工具,赤着膀子,扑向那台刚刚组装好的蒸汽机。

  苏齐抓过一张空白的纸,用炭笔在上面疯狂勾画。他要的不是简单的抽水,而是利用蒸汽机活塞的往复运动,带动一个巨型连杆式抽水泵。

  “相里子!”

  “把库房里那几口大铜鼎直接下了熔炉!浇筑一个特大号的封闭泵体!”

  “墨铁!”

  “飞轮和齿轮组全卸了!传动轴换成直上直下的连杆!”

  苏齐跳上高台,指着角落的物料堆。

  “把那几根造战舰的通天主桅给我拖出来当杠杆轴承!”

  命令下达。

  格物院中金石撞击声震耳欲聋。

  上百人扛着粗麻绳和铁撬棍,野蛮地将精密的齿轮组从机架上暴力拆解。

  火星四射。

  苏齐指挥着几队力士,用儿臂粗的铁链将核心锅炉和气缸死死绑在加固的重型八轮板车上。

  不到一个时辰。

  这台刚刚组装完成的巨型机器,被大卸八块。

  格物院外。

  三十匹最强壮的军马被强行卸下鞍具,套上了拉运辎重的重型挽具。

  马蹄踏碎青石板,焦躁地喷着白气。

  沿途的黑冰台甲士早已肃清了街道两头。

  所有探头张望的百姓和官吏被生生逼退。

  “起!”

  墨铁脖子上青筋暴跳,发出一声嘶吼。

  上百名工匠喊着号子,用粗木杠杆将重达万斤的主气缸硬生生挑起。

  板车沉闷地接住这恐怖的重量。

  粗壮的硬木车轴发出随时会断裂的渗人呻吟。

  车轮直接陷进去两寸。

  “走!”

  车夫长鞭炸响。

  数十辆满载重金属构件的板车组成了一支前所未有的机械纵队。

  天际阴沉,细雨成线。

  通往骊山的宽阔驰道上空无一人。

  战马嘶鸣。

  力士推车。

  车轴在泥泞中碾出极深的沟壑。

  当这支几乎散架的车队终于抵达骊山矿区时,天色已近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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