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章 谁说大旱是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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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渭河故道。

  日光惨白。

  暴烈的日头砸在干涸的河床上,烤出刺鼻的土腥味。

  这里曾经是关中平原的血脉,是整个大秦粮仓的底气。

  现在只剩下一地翻卷开裂的黄土块。

  还有满地白花花的死河蚌壳,干瘪,刺目。

  成百上千的农夫跪在最深处的河床底。

  他们丢了不中用的木铲。

  双手发疯般地在干硬的碎石底下抠挖。

  指甲翻卷断裂。

  十指血肉模糊。

  他们企图在几丈深的地下抠出一口水井,哪怕是找出一团带水分的烂泥。

  什么都没有。

  张苍盘腿坐在一辆装满黑煤的板车上。

  手里的紫檀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苏齐仰靠着车帮,眼皮耷拉着,姿态松垮。

  “别拨了。”苏齐瞥了他一眼,“算出水来了吗?”

  张苍停下手。

  他那张向来风流儒雅的脸,此刻蒙着一层死灰色的黄土。

  “我算的是粮仓的底。”

  张苍嗓音发干,极沉。

  “再不下雨,关中秋收剩不下三成。咸阳官仓的存粮,满打满算顶三个月。”

  “三个月后,关中几百万张嘴,只能去啃树皮。”

  车队在三里桥的回水湾停下。

  前方彻底没路了。

  一群当地乡老死死围了过来。

  他们木讷地盯着这几十辆沉重的大车。

  盯着车上那些奇形怪状、散发着铁锈味的黑疙瘩。

  眼里全是对求生的渴望与绝望交织的麻木。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用膝盖当脚,跪爬到苏齐那辆车前。

  “侯爷,求您给陛下递个话,开仓放粮吧。”

  老头重重把头磕在干裂的土块上,磕出血印。

  “大人饿死不要紧,家里的女娃儿真活不下去了啊。”

  苏齐翻身跳下车辕。

  他一把握住老头骨瘦如柴的胳膊,强行把人提了起来。

  旁边随行的治粟内史急得直跺脚。

  “侯爷,万万不可开仓!这是饮鸩止渴。”

  “若是不开,这群灾民今晚就会因为绝望生变,化作暴乱的流民。”

  这老官员指着后头几十辆车上拆卸的机械零件,满脸凄绝。

  “您把少府造的这些废铁拉来,能变出粟米给百姓填肚子吗!”

  苏齐松开老农的手。

  他没有任何恼怒。

  只是弯下腰,抓起一把干透的土坷垃,指尖发力。

  泥块瞬间碎成齑粉。

  任由粉尘从指缝间随风落下。

  “谁说我要变粟米?”

  苏齐拍掉手上的浮土,侧头看向车上。

  “张苍,拿图。”

  一卷宽大的羊皮水文图直接在煤车顶上铺开。

  这是过去三个月,墨家子弟沿着渭河两岸一步步蹚出来的水脉底稿。

  苏齐的手指精准点在图上几个回水湾的标记处。

  “水往低处走,这是常识。”

  苏齐看向那个还在擦汗的内史官员。

  “表面的河道干了,是因为老天爷没下雨。但关中平原的地势西高东低,地下有一层极其厚实的沙石含水层。”

  “渭河断流前,大半的水全渗了下去。”

  苏齐脚尖点了点地面。

  “水没丢。”

  “它们全藏在你们脚底下。”

  治粟内史连连苦笑。

  “侯爷,地下有水我等皆知。可那水脉深藏地下五六丈之遥!”

  “农夫的锄头连表面的岩石皮都磕不破,您难道要凭空把水吸出来不成?”

  苏齐扯了扯嘴角。

  “人力挖不动,那是力气太小。”

  他转身,抬手指向那些正在被墨家力士卸下车的粗重钢铁零件。

  “这铁疙瘩,能把骊山百丈深的透水矿洞抽成旱地。”

  “区区五丈深的泥沙地,对它来说也就是个洗脚盆。”

  相里子拄着拐杖从后方快步走来。

  老巨子眉头锁成了川字。

  “侯爷,矿坑有现成的深洞可以下管子。”

  “这河床硬得跟铁板一样,怎么挖孔洞?泥沙一旦渗进管子里,活塞当场就会卡死报废。”

  苏齐捡起一截烧焦的木棍,蹲下身。

  直接在黄土上画出一个极为眼熟的螺旋结构。

  “我们不挖坑,我们钻洞。”

  “取最粗的生铁管打底,前端倒模成锋利的麻花钻头。”

  “把机器的传动轴改直,接死在铁管上,靠蒸汽纯粹的旋转推力往地底下硬凿。”

  “等钻透了坚硬的岩层,立刻拔出铁管,换插打满孔洞的粗竹管。”

  “竹管外层死死裹上三层最细的麻布。”

  “水能轻易滤进来。”

  “泥沙连一粒都别想挤进去。”

  这套在后世极度普及的重型管井技术。

  在两千年前的大秦荒滩上,硬生生砸碎了时代的认知天花板。

  冷风如刀。

  刮过满目疮痍的渭河故道。

  大秦的子民,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迎面撞上了工业文明最野蛮的机械狂潮。

  三台龙吟号蒸汽机迅速拼装成型。

  没有高墙围挡。

  没有任何布幔遮掩。

  极度冰冷、充满机械美感的钢铁构件,在昏黄的天光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色泽。

  三根粗壮至极的精钢钻管被强行打入干涸的河床深处。

  沉重的长竹管紧随其后被死死砸入地底。

  大量滚烫的杜仲胶和精钢卡箍,将所有气隙彻底封杀锁死。

  墨铁赤着上身,扛着扳手嘶吼。

  “三号机气阀密封确认完毕!”

  “法兰盘加涂厚猪胰膏!”

  扶苏骑着一匹神骏的黑马,停驻在不远处的土坡上。

  大秦的长公子不发一言,只是定定看着那三头毫无生命迹象的钢铁死物。

  他比谁都清楚。

  今天这场局,早已超脱了赈灾的范畴。

  这是苏齐在用最暴力、最直接的姿态。

  强行拽着大秦跨过那道名为天命的门槛。

  苏齐看向不远处的泥地。

  张苍整个人毫无形象地趴在土里,耳朵死死贴在一截露出地面的主控竹管外壁。

  风声极大。

  苏齐喊了一句:“到底了没?”

  张苍猛地抬起头,冲着苏齐高举右手,竖起一根食指。

  “极重的水汽回音!”

  “底下通了!”

  苏齐站直身子,拍掉锦袍下摆的泥点。

  他看了眼满天压抑的黄沙。

  抬起右手。

  狠狠劈下。

  “点火!”

  三台重型锅炉的底舱门同时被力士拉开。

  最优质的洗精煤被一筐接一筐粗暴地倾倒进去。

  排排风箱拉出残影。

  烈火在瞬间吞噬了整个炉膛。

  极度浓黑的煤烟笔直捅上高空,在死寂的黄土地上生生撕开三道巨大的黑色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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