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3章 润物无声,文化远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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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朔方学宫。

  室内点着三个大号炭盆。

  通红的木炭不时炸裂出脆响。

  梅花清香压不住劣质松烟墨的刺鼻气味。

  五十多名垂髫学童端坐在低矮的案几后。

  没有琅琅读书声。

  只有硬物刮擦粗糙麻纸的干涩怪音。

  “嘶啦——!”

  前排一名瘦弱男童手腕用力过猛。

  手里的工具在纸上刚拖出一道横杠,薄韧的麻纸被当场戳穿。

  笔尖的乌黑墨汁顺势漏下。

  纸背和实木案几上洇出一大片黑斑。

  男童脸色惨白。

  他扔掉手里的笔,跪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讲台上的学正公孙羊抓起竹戒尺。

  重重砸在案几上。

  “朽木不可雕!”

  公孙羊指着那名男童破口大骂。

  “这等娇贵物事,耗费多少人力制成,你一堂课戳烂了三张!”

  “暴殄天物!”

  苏齐与文华府府长张苍踏入学宫后院。

  正撞见这顿责骂。

  苏齐越过公孙羊,停在战战兢兢的男童桌前。

  他略过破损的麻纸,捻起桌角的书写工具。

  一根前端削尖的硬竹梃。

  竹纤维打磨得极为锐利。

  纸张问世前,学童全是用这硬物蘸着漆墨,在竹木简上生划硬刻。

  富裕子弟用的兔毫笔,也是野兔脊背上的极硬毛发扎制。

  利锋重器,破木留痕。

  公孙羊凑近拱手。

  “二位大人明鉴,这纸轻浮无骨,根本不受墨。”

  苏齐将硬竹梃扔回案几。

  指尖弹了弹破纸。

  “纸无罪,兵器不就手罢了。”

  他偏头看向张苍。

  “纸张铺开的最大阻碍,不是造价。是没有相配的软锋。”

  半个时辰后。

  苏齐带着那箱羊毛尖,敲开少府武库后院的偏房。

  屋内火炉正旺。

  蒙恬正俯在案前看军阵图。

  苏齐进门,将木箱推到案几中央。

  “造软笔。”

  “兔子毛太硬,这批去碱羊毛极软,用它做笔。”

  蒙恬抓起一小撮羊绒,在指腹间碾了碾。

  “过柔则无骨。”

  “纯用这绒毛,蘸墨就成烂泥,提按转折立不起来,字没筋骨。”

  苏齐顺手捞起一截废弃羽管比划。

  “加芯。”

  “找刚健的毛发居中做柱。”

  “羊毛吸水,披在外围做水衣。”

  少府顶级工匠火速抽调。

  几头秋猎的野鹿被宰杀,取颈背最坚韧的粗毛。

  女工在水盆里反复漂洗鹿毫与羊毛。

  用骨梳剔除断毛杂质。

  鹿毛被细丝线紧紧扎成圆锥形实体作芯。

  最外层,细软羊毛均匀包裹在鹿毛之外,充当蓄水层。

  切齐笔端,上松脂胶。

  套入打磨光滑的细竹管。

  一支兼毫笔放在了案头。

  窗外初雪飘落。

  蒙恬提笔。

  蘸饱新调配的松烟墨水。

  铺开粗麻纸,手腕下压。

  兼毫笔落。

  羊毛平顺地在纸面纤维上推移,释放墨汁。

  鹿毫顶住纸面阻力,回弹有力。

  没有半点滞涩。

  没有撕裂纸张的刮擦声。

  一行行秦小篆在纸面快速铺展。

  一口气写下三十余字,笔锋墨汁才见底。

  以往的兔毫硬笔,写一字便要蘸一次墨。

  半月后。

  首批兼毫笔与成捆的粗麻纸,由驿站送入朔方周边学堂。

  黔首出身的学童,开始肆无忌惮地在纸上书写大字。

  一切朝着文教大兴的方向狂奔。

  初冬的第一场暴雪,足足下地三天三夜。

  放在往年,这种白灾能让关外的游牧部落死上一成的人畜。

  寒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无论是牧民还是秦军的边防屯田卒,都会躲在低矮的土屋或毡帐里。

  抱着羊粪火盆熬日子。

  谁在这个节骨眼上出门,半条命就算交代给了老天爷。

  今年的朔方城却是个异类。

  漫天风雪中,这座刚刚建起的军镇没有半点冬歇的死寂。

  高达四丈的外城墙仍在修筑。

  上万名披着土黄色厚实羊毛毡衣的劳役喊着粗野的号子。

  他们将掺了防冻粗盐的泥浆,硬生生糊进巨大的青砖缝隙。

  苏齐抄着手,站在城楼的马道上往下看。

  他身上那件原本华贵的狐裘,换成了一件没有杂色的雪白厚毡大衣。

  款式极为随意,领口大敞着灌风。

  但他一点不觉得冷。

  “这账不对啊。”

  文华府府长张苍靠在马道的避风口。

  手里托着那把形影不离的紫檀算盘。

  他连手套都没戴,冻得通红的粗大骨节在算盘珠子上拨弄出一片急促的脆响。

  “按少府批下来的度支,学宫那边上个月领走了一千四百刀粗麻纸,六百支兼毫笔。”

  “这个月怎么翻了三倍?”

  张苍核对完账册最后一笔,把算盘往腰间的皮套里一插,转头盯着苏齐。

  “笔墨纸砚,放在咸阳也是烧钱的买卖。”

  “朔方城现在的赋税大头全靠商队抽成。”

  “再由着公孙羊那个老儒生这么造下去,咱们入冬储备的钱粮定额得被他吃掉两成。”

  苏齐没有转身。

  他伸手接住一片落雪,看着雪花在温热的掌心迅速化作水渍。

  “你只算了出项,没看进项。”苏齐把手上的水珠甩掉,“公孙羊收了多少学生?”

  “最初是五十个秦军将士的遗孤。现在……”

  张苍报出一个数字时,自己先顿了一下。

  “八百六十二人。”

  “城南原本给军营备用的空地,全被他占去盖了茅草学堂。”

  苏齐转过身,指着城墙外一眼望不到头的外城交易区。

  大雪盖不住互市的烟火气。

  几十口生铁铸造的特大号熬煮锅在雪地里排开。

  水沸腾的蒸汽混杂着羊毛脱脂后的刺鼻清冽味道,将半条街笼罩在白茫茫的雾气里。

  几百辆木板车排成了长龙。

  拉车的多是矮脚马或者骡子。

  驾车的则是穿着破烂皮裘、裹得像个泥球一样的草原牧民。

  他们操着生硬蹩脚的关中口音,将一捆捆带着干草结和羊粪蛋的粗毛卸在木秤上。

  大秦的文吏冷着脸。

  用蘸了墨的红柳枝在木牌上划下刻度。

  随后扔给他们几串带着铜臭味的秦半两。

  或是换成一块盖着官印的茶砖、一口打着少府钢印的铁锅。

  “这八百多个学童里,有六百个是胡人的孩子。”

  苏齐走近张苍,伸出两根手指点了点下方的互市。

  “你以为这些牧民顶着暴风雪,把家里过冬御寒的羊毛全剪了送来,真的是为了换那几口破铁锅?”

  张苍循着视线往下看。

  一名月氏老头接过几枚秦半两后,激动地离去。

  张苍的粗眉猛地倒竖。

  腰间的算盘套子被他捏得嘎吱作响。

  “他们在凑束修。”苏齐语气平淡。

  “朔方学宫的规矩是你定的。入大秦学宫,需缴纳学费。”

  “要么付现钱,要么用劳役、羊毛抵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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