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得民心者得天下

　　十月二十，临淄皇宫改为临时行宫。

　　周凌云在原本的偏殿召见核心文武。

　　殿中已撤去高湛那些奢华的装饰，只留必要的案几舆图，简洁肃穆。

　　“陛下，东齐全境一百三十七县，已有九十八县传檄而定。”费乐成呈上最新奏报，“剩余三十九县多在江南、胶东，或因消息不通，或因当地守将观望。

　　柳胜将军已分兵南下，预计半月内可全部平定。”

　　周凌云站在巨大的齐鲁舆图前，手指从临淄缓缓南移：“江南富庶，且多水网，东齐水师残部可能退守于此。

　　告诉柳胜，剿抚并用，凡开城投降者，一律优待；负隅顽抗者——”他手指重重一点，“破城后，只诛首恶，不扰百姓。”

　　“遵旨。”

　　“另外，”周凌云转身，“朕欲在临淄设‘齐鲁行营都护府’，总揽齐鲁军政，以柳胜为都护，崔琰为宣抚使辅之。你们以为如何？”

　　众将互视。乔震轩出列道：“陛下，柳将军自是上选。

　　然齐鲁初定，需重兵镇守，是否从各军抽调精锐，组建常驻兵马？”

　　“正要如此。”周凌云走回案前，“朕决定，留骑军三万、步军五万、水师两万，共十万人马，归齐鲁都护府节制。

　　另，从北凉各军抽调五万老兵，分散安置于齐鲁各州县为府兵，赐田安家，平时务农，战时为兵——此谓‘府兵制’，可省养兵之费，亦可巩固地方。”

　　费乐成抚须沉吟：“陛下圣明，只是这十万驻军，粮饷从何而出？

　　若全赖长安转运，路途遥远，损耗巨大。”

　　“就地取粮。”周凌云早有成算，“东齐官仓存粮，足支十万大军两年之用。

　　两年后，齐鲁民生恢复，田赋可充军需。何况——”他指了指舆图上的沿海州县，“胶州、登州有渔盐之利，江南有丝绸茶叶，商贸可抽税。

　　自给自足，绰绰有余。”

　　众将叹服。

　　陛下不仅善战，更善治。

　　周凌云继续部署，目光扫过众将，“东齐虽亡，各地仍有溃兵散勇、盗匪山贼。

　　朕给你们半月时间，扫清临淄周边三百里内的匪患。

　　降者收编，顽抗者剿灭。要让百姓看到，新朝不仅免他们的税，还保他们的安。”

　　“末将领命！”

　　十一月初五，天晴。

　　临淄西门外，十里长亭，万民聚集。

　　周凌云要班师回长安了。

　　消息几天前就传开，百姓自发前来送行。有人挎着篮子，

　　里面是煮熟的鸡蛋、新蒸的馍馍；有人抱着陶罐，盛着自家酿的米酒；更多人是空手而来，只想看一眼这位免了他们三年赋税的皇帝。

　　辰时三刻，城门大开。

　　首先出来的是北凉前军，旌旗招展，队列整齐。

　　百姓们踮脚张望，在队伍中寻找那个玄色身影。

　　然后他们看到了——周凌云未乘銮驾，只骑一匹黑马，身着常服，与费乐成、乔震轩等将领并行。

　　他走得很慢，不时向道旁百姓点头致意。

　　“陛下！草民这儿有新烙的饼！”一个老汉挤出人群，举着布包。

　　亲兵欲拦，周凌云摆手，下马接过布包，打开，是几张还温热的油饼。

　　他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仔细咀嚼，然后对老汉温言道：“老人家，饼很香。

　　但朕有军粮，这些你留着自己吃。

　　日子会好起来的。”

　　老汉泪流满面，跪地不起。

　　又有一群孩童跑过来，最大的不过十岁，手里捧着野花编的花环。

　　一个胆大的女孩仰头道：“陛下，娘说您是好人，让我们谢谢您。”

　　周凌云蹲下身，任由女孩将花环戴在他手腕上。他摸了摸孩子的头：“好好长大，好好读书。

　　将来这天下，要靠你们来治。”

　　这一幕，被无数百姓看在眼里。

　　不知谁先跪下，高呼：“陛下保重！”

　　随即，万民跪倒，呼声如潮：“陛下保重！陛下早日回来看我们！”

　　周凌云翻身上马，向百姓抱拳，随后策马前行。身后，大军缓缓跟上。

　　送行的百姓一直跟出十里，直到军队加速，才渐渐停下。

　　许多人站在高处，望着远去的旌旗，久久不愿离去。

　　人群中，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对同伴叹道：“昔年读史，见光武帝入洛阳，百姓焚香跪迎，以为史家溢美。今日亲见，方知真有帝王能得民心如此。”

　　同伴低声道：“听说陛下在长安已推行新政，轻徭薄赋，整顿吏治。若真能坚持十年，太平盛世可期矣。”

　　“但愿如此......”

　　班师队伍行进不快，日行四十里。

　　周凌云有意借此巡视新定州县，体察民情。

　　每至一地，必召见当地官吏乡老，询问民生疾苦，当场解决能解决之事。

　　十一月初十，队伍抵达泰山郡。

　　郡守已换上新委派的官员，是原北凉并州司马张文，为人干练。

　　他率郡中属吏出城三十里迎接。

　　“陛下，泰山郡原有户五万七千，口二十八万。

　　经战乱，现统计户四万一千，口十九万五千，减损三成有余。”张文呈上籍册，面带忧色，“许多百姓逃入山中，不敢归乡。田地荒废近半。”

　　周凌云翻看籍册，问道：“高湛在时，赋税几何？”

　　“田赋每亩三斗，丁税每口二百钱，此外还有盐铁专税、车船税、市税等十余种，折合每户年纳粮十五石、钱三千。

　　百姓不堪重负，故有‘泰山石，压断腰’之谣。”

　　“从今年起，田赋每亩一斗，丁税每口百钱，其余杂税全免。”周凌云合上册子，“你即刻张贴告示，晓谕全郡：逃民归乡者，免一年赋税，官府贷给种子耕牛；无主荒地，准百姓开垦，谁垦谁有，三年不征。”

　　张文大喜：“陛下仁政！如此，逃民必争相归乡！”

　　“还有，”周凌云补充，“泰山为五岳之首，自古封禅之地。你组织百姓修缮登山古道，清理祠庙。明年开春，朕要在此祭天，告慰战死将士，祈求天下太平。”

　　“臣遵旨！”

　　当夜，宿于泰山脚下行营。

　　周凌云独坐帐中，批阅各地送来的奏报。

　　费乐成悄声入内，奉上新茶：“陛下，连日奔波，早些歇息吧。”

　　“回长安后，朕要办两件事。”周凌云转身，目光如炬，“第一，整顿朝纲，清洗贪腐无能之吏，提拔寒门才俊。第二，修订律法，废酷刑，减赋税，定《大凉刑统》......”

　　帐外，秋风萧瑟。

　　周凌云让费乐成坐下，难得有闲谈之心：“费卿，你跟朕最久，你说说，这打天下与治天下，孰难？”

　　费乐成思索良久，缓缓道：“打天下难，需勇略、时机、人心兼备。

　　然治天下更难——打天下时，敌我分明，刀枪说话；治天下时，敌在朝堂，敌在人心，敌在积弊百年之制度。一着不慎，前功尽弃。”

　　“说得好。”周凌云提起茶壶，为费乐成斟了一杯。

　　“陛下已做对三件事。”费乐成伸出三指，“其一，轻徭薄赋，得民心。其二，不杀降臣，用其才。其三，早定班师，不恋战功。此三事，看似寻常，然古来帝王多难全。”

　　周凌云笑了：“你总能在朕需要时，说朕想听的话。”

　　“臣不敢。”费乐成肃然，“臣所言，皆肺腑，陛下，您与历代开国帝王皆不同——您起于边塞，知民间疾苦；您有包容之量，能用敌国旧臣；您更难得的是，知止。

　　满朝武将求战功，您却急着班师治内。

　　这份清醒，古来少有。”

　　帐内陷入沉默，只有灯光。

　　费乐成最后那句话说完，帐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周凌云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费乐成微微一怔。

　　“好了，夜已深，你回去歇息吧。”周凌云拍拍费乐成的肩，“明日还要赶路。”

　　费乐成躬身退出大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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