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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4章 残星照骨夜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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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墙根下,新垒起两座矮坟。

  没有墓碑,只插了两块粗砺的青石。

  石面用凿子草草刻了名字:铁老七,陆九。

  笔画歪斜,却很深,深得像要凿进石头骨头里。

  杨十三郎站在坟前。

  他手里拎着一个粗陶酒坛,三个豁了口的黑陶碗。

  疤脸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

  种豹头蹲在稍远的土堆上,望着荒原尽头最后一抹血红的晚霞。

  杨十三郎弯腰,把碗一字排开在坟前。

  拍开酒坛泥封,烈酒辛辣的气息冲出来,混着风里的土腥味。

  他斟满第一碗。

  酒液浑浊,在碗里晃荡。

  “铁七哥。”

  杨十三郎端起碗,声音很低,被风吹得有些散。

  “陆九兄弟。”

  他把碗慢慢倾斜,酒水一线,浇在青石前的夯土上。

  “真凶已诛。”

  酒渗进土里,留下深色的湿痕。

  “路上看准了。”

  他顿了一下,碗沿磕在青石上,发出“当”一声轻响。

  “咬他魂魄。”

  说完,他把空碗放回原地。

  斟满第二碗。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坟侧阴影里的朱玉。

  朱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盯着那两座新坟。

  “朱家老四。”

  杨十三郎把碗递过去。

  “这碗,替你三位哥哥喝。”

  朱玉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接过碗,没说话,仰头一口灌了下去。

  酒太烈,他呛了一下,弓着腰咳了几声,眼角逼出点湿意。

  他抹了把嘴,把空碗轻轻放回杨十三郎脚边。

  杨十三郎斟满第三碗。

  他端起碗,看着碗里晃动的、泛着血色的酒液。

  那是他自己的倒影。

  他没再说话。

  只是慢慢把碗凑到唇边。

  一口,一口,喝得很慢。

  喝到最后一口时,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肩膀耸动,咳得整个人都在颤。

  酒液混着暗红的血沫,从他指缝里溢出来,滴在坟前的土上。

  他用手背抹了把嘴,把空碗重重顿在青石旁。

  转身要走。

  脚步却踉跄了一下。

  疤脸下意识伸手去扶。

  杨十三郎摆了摆手,自己站稳了。

  他背对着坟,望向西边。

  那里,最后一缕霞光正被黑暗吞噬。

  种豹头从土堆上站了起来。

  他望着杨十三郎的背影,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模糊的呜鸣。

  然后,他忽然仰起头。

  颈骨发出“咔嚓”的轻响。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衣衫撕裂。

  黑色的毛发从皮肤下钻出,口鼻向前凸起,利齿森然。

  不过几次呼吸,一头体型矫健、肌肉线条流畅的黑豹,便立在土堆之上。

  它对着荒原尽头那轮刚刚升起的、惨白的月亮。

  昂首。

  长啸。

  “嗷呜————”

  啸声苍凉、暴烈,穿透夜风,远远荡开。

  荒原深处,远远近近,传来几声应和。

  是狼嚎,是豺吠,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夜行兽类的嘶吼。

  此起彼伏。

  像在唱和,又像在送行。

  朱玉站在坟边,听着那啸声,听着荒原的回响。

  他慢慢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铁老七塞给他的铜哨,隔着衣料,硬硬地硌着。

  夜风更冷了。

  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寒。

  ……

  灯芯“噼啪”一声,炸开一朵灯花。

  昏黄的光猛地一跳,将厢房里几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朱玉背对众人,褪下身上灰布短打。

  烛光照在他瘦削的脊背上。

  一道紫黑色的狰狞咒印,从后颈正中,一路延伸至腰椎末端。

  形如一根扭曲的、生了倒刺的锁链,深深烙进皮肉之下,边缘与皮肤交接处泛着不祥的暗红。

  白日里,这印记只是颜色稍深。

  一到子夜阴气最盛时,它便像活过来,在皮肤下隐隐搏动,凸起细细的棱。

  戴芙蓉将调好的药膏罐子放在小泥炉上温着。

  褐色药膏“咕嘟咕嘟”冒着小泡,浓苦的气味弥漫开来。

  秋荷用热水细细净了手,又用干净布巾擦干。

  她拈起一枚三寸长的金针,在豆大的灯焰上缓缓转过。

  针尖烧得微微发红。

  “老四。”

  秋荷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忍着些。”

  话音未落,针尖已精准刺入咒印边缘的“魂门穴”。

  入肉三分,便稳稳停住。

  她屏住呼吸,食指与拇指极轻地捻动针尾。

  一缕温和醇正的探查灵力,顺着金针,缓缓渡入咒印深处。

  金针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针尾发出“嗡”的一声尖鸣,在寂静的厢房里格外刺耳。

  更骇人的是,针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秋荷脸色骤变。

  捻针的手指像是被无形的冰锥刺中,瞬间失去血色,转为骇人的青紫。

  一股阴寒刺骨、却又带着铁锈般杀伐气息的奇异力量,顺着金针反冲而上。

  “不对!”

  她低喝一声,手腕一抖,强行将金针拔出。

  针尖带出一小滴浓黑的污血,“啪”地落在砖地上,竟将地面蚀出一个小坑,冒着丝丝白气。

  秋荷指尖已被冻伤,渗出血珠。

  那血珠在昏黄油灯光下,竟泛着金属般的冷冽光泽。

  “这邪印深处……”

  她抬起手,将染血的指尖凑近灯焰,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怎会藏着斗部‘天伤星’特有的‘破军兵煞’?”

  火焰舔舐着那点血珠。

  金属冷光遇火不灭,反而更加凛冽逼人,隐隐有金戈交击的幻听。

  “缚灵锁是阴司邪物,可这股兵煞……”

  秋荷猛地转向杨十三郎,眼底惊疑不定。

  “只有执掌征伐、主司‘杀破狼’凶局的天伤星君麾下,那些真正上过古战场的核心战将,才能凝练出来!”

  “杨复他……竟将这种兵煞,混入阴司邪术,一起种进他们魂魄里!”

  她指尖都在发颤,不知是冻伤,还是愤怒。

  “这不是要囚禁,这是要彻底炼化!要他们魂飞魄散前,连最后一点灵智都被兵煞搅碎!”

  厢房里死寂一片。

  泥炉上的药罐还在“咕嘟”作响,苦味越来越浓。

  馨兰坐在窗下阴影里,手中捧着早已凉透的茶盏。

  “咔”一声轻响。

  白瓷茶盏裂开一道细纹。

  她没有动,只是指节捏得发白。

  杨十三郎慢慢抬手,按住了自己肋下旧伤的位置。

  那里又开始隐隐作痛。

  不是伤口疼,是骨头深处,像被一柄冰冷的、生了锈的戈矛,抵着,慢慢地拧。

  “难怪……”

  嘶哑的声音响起。

  朱玉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慢慢将衣服拉上肩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白里残留着未散的血丝,在烛光下看着有些瘆人。

  “在囚牢里,每次那锁链收紧……”

  他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心里发毛。

  “我除了魂魄像被撕裂,耳边……总能听见别的声音。”

  他顿了顿,看向跳跃的灯焰。

  “金铁交击,战马嘶鸣,还有号角……很多人的喊杀声,很近,又很远。”

  “像……”他扯了扯嘴角,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像被扔在战场上,周围全是死人,还有没死透的,在爬。”

  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他们不仅要我兄弟的命。”

  “还要我们魂飞魄散之前,清清楚楚地尝一尝……”

  “被千军万马踩成肉泥的滋味。”

  “啪!”

  戴芙蓉猛地将手中药罐顿在桌上。

  罐底裂开一道细缝,浓稠的药汁汩汩渗出,浓烈刺鼻的苦味瞬间压过一切。

  “好歹毒的心思!”

  她胸口起伏,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用阴司法器杀人,事后大可推说是‘邪器反噬’,或‘争斗中误伤’!”

  “可混入天庭正神的兵煞……这是连最后一点转圜的余地都要堵死!是铁了心,要把事情做绝!”

  种豹头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他不知何时已站到门边,身影被烛光投在墙上,扭曲晃动。

  瞳仁在昏暗中缩成两道危险的竖线。

  “斩草除根,不留半点痕迹。”

  他声音嘶哑,带着兽类磨牙般的腔调。

  “也幸亏朱玉小子是南疆巫族出身,魂魄与蛊共生,最是坚韧难化,能扛得住这兵煞熬炼……”

  他看了一眼朱玉。

  “换了旁人,哪怕修为高他一截,此刻也早被熬干了神魂,成了浑浑噩噩的行尸走肉。”

  窗外。

  夜风忽然紧了。

  穿过破损窗纸的缝隙,发出尖锐的呜咽。

  就在这呜咽声中,一声短促、锐利、不同于任何夜鸟的隼鸣,撕裂夜空,骤然刺入厢房!

  声音近在咫尺!

  馨兰的身影,在声音入耳的刹那,已如一道淡青色的烟,倏地从原地消失。

  窗下阴影里,只剩下那个裂了缝的茶盏,还在微微晃动。

  三息。

  或许更短。

  厢房的窗户无声滑开一道缝。

  冷风灌入,烛焰乱摇。

  馨兰已闪身回到屋内,发梢与肩头沾着未化的夜露,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冷光。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有连日追踪、杀戮后沉淀下来的疲惫,以及更深处的、冰封般的锐利。

  掌心向上,托着一小片东西。

  焦黑,巴掌大,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更大的物件上硬扯下来,还带着毛边。

  是兽皮纸。

  质地特殊,非布非革,在烛光下泛着油腻的光,像是某种妖兽腹部的软皮鞣制而成,能抗水火。

  纸面上,溅着几点已呈褐色的血迹。

  边缘有灼烧的痕迹。

  “追到了。”

  馨兰开口,声音比窗外的夜风还冷。

  “那日遁走的黑影。”

  “在枯骨河滩的边界处截住。他拼死反抗,用了几样阴毒法器,最后见走不脱……”

  她顿了顿。

  “自爆了半边身子,血肉残魂都炸散了,只抢下这片没烧完的。”

  她上前一步,将那片焦黑的兽皮纸,轻轻放在桌面上。

  与粗木桌面接触,发出“嗒”一声轻响。

  杨十三郎伸手,将油灯挪近。

  昏黄的光,照亮那片焦黑。

  皮纸上,用某种暗红色的矿物粉末,混合着鲜血,写就的字迹。

  大半已在火焰中化为焦炭,难以辨认。

  只剩几处断断续续的笔划,侥幸残存:

  “……天伤动……新……城……灭……兽主……殁……”

  最后那个“殁”字,只剩半边。

  但那一笔竖钩,拉得极长,力透纸背,几乎要将坚韧的兽皮戳破。

  笔画尽头,墨色(或者说血与矿粉的混合物)深深浸入皮纸纤维,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毫不掩饰的森然杀意。

  “天伤动……”

  杨十三郎低声重复,伸出食指,指尖缓缓抚过那三个残字。

  粗糙的触感,带着火焰灼烧后的微微卷翘,和血渍干涸的滞涩。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荒原尽头的地平线,早已隐没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但某种无形的、巨大的、仿佛万千金属甲片摩擦挤压般的压力,正随着逐渐转向的、越来越急的夜风,从天庭所在的方向,缓缓地、无可阻挡地,压向这座孤悬在荒原边缘的破败小城。

  灯焰又“噼啪”跳了一下。

  火光猛地一蹿,将厢房里几张凝重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投在墙上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张牙舞爪,变幻不定。

  没人再说话。

  只剩下粗重的、压抑的呼吸声。

  和窗外,那越来越凄厉、越来越猖狂的风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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