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狄公三谏（1）

　　让厉延贞惊心的不仅是自己和叔父的问题，更感觉到了相王的步步紧逼。

　　他想要狄仁杰出面，就是想要利用他的威望，特别是他在李唐旧臣当中的威望。若是狄仁杰真的出面上奏，肯定让大多观望的李唐旧臣跟从。

　　厉延贞忽然意识到了，这是相王的阴谋。

　　李峤出现在狄府的事情，想必此刻在神都城内，已经成为人尽皆知的事情了。这种情况下，只要李峤向外刻意透露出，狄仁杰拥护相王的消息，就会令不明真相的人盲从。

　　特别是，前些时日武则天当中以国老相称，更让李唐旧臣看到了恢复大唐的希望。

　　厉延贞想到这里，不由的倒吸一口冷气；此计甚是老辣，却不知何人为相王献策。

　　“狄公。”厉延贞紧绷着，面色凝重的问道：“你认为相王可堪大任吗？”

　　狄仁杰凝视着厉延贞，没有立刻回应。

　　良久过后，他面色逐渐的暗淡下来，带着无奈的苦涩。

　　“相王表面看上去怯懦温顺，却心机深沉，行事多为阴鸷。在被陛下召回初始，老夫却认为他是皇储的最佳人选。只是……”

　　狄仁杰面色更加的沉郁，眉头紧蹙，脸上浮现出了优酷之色。

　　“让老夫没有想到的是，他行事不仅阴鸷，却更加不择手段。为了皇储之位，他可以隐忍不发，主动辞去皇嗣的身份。却在暗中布局，不惜勾连士族门阀颠覆朝堂。陛下下旨由老夫和娄相审理朔方案，此消息传出来后，他以先帝名义相胁，试图救下哪些人，从而达到让士族门阀为期效力的可能。自那时起，老夫便清楚，他并不是合适的皇嗣人选。”

　　听到狄仁杰这番话，厉延贞不知为何心头松了一口气。

　　知道历史走向的他，明白李旦这个唐睿宗，早晚会登上皇位。可是当自己亲身融入这段历史当中，他真的不希望李旦延续历史。

　　李唐确实成为了历朝历代的盛世巅峰，但他明白都是前边铺垫下了基础，才会有了开元盛世。

　　而李隆基这个唐玄宗，可是亲手将一个盛世的王朝，一把推向了末路之上。

　　若说五胡乱华是汉家人的痛，此后的五代亦然，也是汉家天下的悲痛。

　　作为源头的相王李旦，厉延贞当然不希望他走上历史的老路，如此也就不会有李隆基夭折盛世的情况发生了。

　　但是，庐陵王李显真的会是合适的人选吗？

　　从历史的记载来看，绝对是否定的。他连自己的妻女都管不住，最后更是被残忍毒害。

　　这样的人不仅耳朵软，容易被人利用了，更重要的是从历史记载上看，他并没有任何明君的迹象。

　　狄仁杰说出相王不是合适的人选，就让厉延贞明白了。为何他在历史，成为了推动庐陵王被召回的关键之人。

　　“狄公。”想到李峤此来目的，厉延贞无奈的提醒道：“便是您已经认定，李峤的出现，恐怕此刻已经在神都传扬开来，您拥戴相王的 传言，怕是同样也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了。”

　　厉延贞的话，并没有让狄仁杰有任何惊讶的样子。

　　说来也是，狄公一个宦海沉浮数十年的国老，李峤这点伎俩他又岂能看不出来。

　　“此等诡计，不过小道而已，老夫又岂能看不出来。”狄仁杰不屑的说道：“所以老夫思虑再三之后，决定明日早朝进谏。”

　　厉延贞很是迷惑，不明白狄仁杰要进谏何事。

　　从他方才所言，可以肯定定然不会是为相王李旦进言；难道说，他准备在早朝的大殿之上，当众将相王的阴谋给捅破了？

　　想到这种可能，厉延贞不由的心头一个激灵。

　　狄仁杰若是这样做的话，就会瞬间成为众矢之的。无论是拥戴李唐的旧臣，还是武氏那边的人，甚至是武则天本人，都不可能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若是当堂捅破李旦的阴谋，无论武则天是否惩处，都可能会逼得他铤而走险。

　　而现在，连他背后的阴谋都没有弄清楚，一旦他铤而走险的话，必然会引起朝堂的动荡。

　　“狄公，您莫不是想要当庭弹劾相王及其党羽？”厉延贞很是紧张的询问道。

　　“咳咳咳……”

　　狄仁杰突然猛烈的咳嗽起来，好半天才算是平息下来，脸色虽然看上去有些蜡黄，却挂着笑容。

　　他向厉延贞微微摆了摆手说道：“老夫还没有糊涂到，为了心头义愤，而令朝堂陷入动荡的地步。”

　　厉延贞再次松了一口气，不解的问道：“那老大人想要陛下进谏的，究竟是何事？”

　　“召庐陵王回京！”

　　厉延贞愕然一愣，他没有想到狄仁杰居然是要做这件事情。

　　历史上狄仁杰确实多次向武则天进言，要她召回庐陵王李显，也是在狄仁杰持之以恒的进谏之下，才让对皇储人选犹疑不定的武则天下定决心，将庐陵王给召而来回来。

　　不过厉延贞记得，历史狄仁杰进谏，一般都是私下单独诏对的时候，才会提及召回庐陵王的事情。

　　从来没有记载过，他在朝会之上当众向武则天的进言的情况。

　　虽然很是感到诧异，厉延贞却并不反对，无论是单独反对，还是当庭进言其实结果都是一样的。

　　只是厉延贞心中还是有些迟疑，就如前面刚才所讲的那样，庐陵王李显其实也并非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老大人，如此说来，你认为庐陵王是皇储的不二人选了？”

　　厉延贞的问话，让狄仁杰脸上再次露出了漠然之色，眼眸中闪动着无奈的没落之意。

　　同样是在沉默了良久之后，他才声音低沉，没落无奈的道：“庐陵王当年被陛下废黜，除了有裴炎的等人的助推之外，主要还是他的软弱，以及没有主见的个性。他在处理柳氏外戚的问题上，虽然是在裴炎等人逼迫下，道了送出江山的狂妄之语。但是，这也正是他的软肋。如今老夫只希望，经过了这年的磨难之后，庐陵王能够有所感悟成长。”

　　狄仁杰说出这番话的时候，目光透过打开的窗户凝视天空的方向，目光之中依然充满没落之色。

　　厉延贞离开狄府已经是午后，还未等他回到府邸，就听闻到了狄仁杰拥护相王的消息。

　　李峤的目的，果然还是想要裹挟，甚至说是逼迫狄仁杰。

　　狄仁杰心怀大唐的想法，在武周朝堂之上并不是什么秘密。而也正是他这种敢于光明正大，表达自己真实想法的原因，才获得了朝廷上下，包括武则天在内的敬重。

　　相王李旦此举的目的，定然是认为，狄仁杰本来就心怀大唐。

　　在舆论的重压之下，为了能够真正的恢复李唐江山，他即便是心有不满，也定然不会错过这次机会；因此，李旦他们肯定认为，在凶凶众人的推动下，狄仁杰定然会选择妥协。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厉延贞心头不由的发出冷笑。

　　此刻的他，倒是很期待明日的朝会。不知满心期盼的相王李旦，在听到狄仁杰奏请召回庐陵王的时候，会什么样的精彩表现。

　　厉宅后院，厉延贞的书房内，他和田东奎相对而坐。

　　厉延贞将自己冲泡好的一杯茶，递给田东奎并开口道：“先生认为，明日狄公当庭进谏，陛下会作何回应？”

　　回府后，厉延贞便将田东奎单独召到自己的书房，将在狄府发生的事情一一讲述了一遍。

　　田东奎初始听闻，狄仁杰要进谏召回庐陵王，很是感到震惊。

　　对于狄仁杰做出这样的选择，田东奎不感到奇怪；让他惊讶的是，狄仁杰会在相王的逼迫下，做出这样的选择。

　　他这样做的结果，无异于等同和相王彻底决裂；而他如此公开的举动，也会将自己置于相王眼中钉的地步。

　　轻轻抿了一口茶水，田东奎才缓缓开口道：“陛下不会有任何的回应。”

　　“哦？”厉延贞好奇的问道：“难道先生认为，陛下会否决召回庐陵王？”

　　田东奎笑着摇摇头道：“并非如此，而是时机不到。如今的局势，并非只要相王在争夺位子，武家那两兄弟，同样也都在暗暗较劲。此时召回庐陵王，不仅会遭到他们共同抵制，且还有可能会给庐陵王带来危险。”

　　田东奎之言，还真的有可能发生。

　　便是上一世李显已经登上了皇位，最后还是被毒杀了。

　　历史记载唐中宗李显是被自己妻子和女儿安乐公主毒杀，厉延贞认为这完全就是彻头彻尾的污蔑。

　　对于韦皇后和安乐公主来说，即便她们真的是想要效仿武则天，也定然清楚李显的存在，才是她们能够实现野心的最大保障。

　　这种情况之下，她们怎么可能去主动毒杀李显，便是痴傻癫狂之人，恐怕也不会做出这样没有脑子的事情。

　　所有说，唐中宗李显被害的真正凶手，定然是另有其人。

　　而真正的凶手是谁，那就要看他死后，谁成为了最大的受益者。从历史的结果来说，嫌疑最大的就是李旦和李隆基父子两人了，毕竟他们才是那个笑到了最后的人。

　　当然，还有一个人也有嫌疑，就是太平公主。

　　只不过她的嫌疑并不是很大，在李显在位的时候，她就已经被加封为了镇国太平公主，唐睿宗李旦登基之后，仅仅是在食邑对其进行了封赏。

　　而在真正的实权方面，太平公主并没有得到任何的实质性晋升。所以说，她是谋害李显的可能性并不是很大。

　　当然，从后来太平公主和李隆基斗法来看，她的野心一直都很大；李显在位的时候，生出不轨之心，也不是不可能得。

　　第二日清晨观政殿，文武百官鱼贯而入。

　　已经被擢升为从四品上司刑寺少卿的厉延贞，第一次随着众人走进观政殿内。

　　如今厉延贞的官服，已经是深绯色的圆领朝服，内衬白纱中单，脚上是一双黑靴，头戴二梁冠，腰间挂着银色龟袋。

　　身为司刑寺少卿，厉延贞跟随文官站在了大殿左面东侧。身为从四品上的官员，厉延贞站班在第四等班序，位于大殿东侧靠北的横街之北。

　　而在他的正前方，是一个年迈的老者，此人看上去应该已经有七旬以上。

　　能够站在厉延贞前面位置的，应该是司刑寺正卿才对。

　　此前的司刑寺正卿是崔元综，他在被贬罚为夔州刺史后，厉延贞没有听说武则天又任命了何人。

　　但是此刻这个老者，身穿从三品服饰，站班在司刑寺正卿的位置上，肯定是自己的上官无疑了。

　　其实厉延贞还是有些赧然的，从前天受封司刑寺少卿之后，他还没有到司刑寺履新。

　　就在厉延贞心中后悔，未去司刑寺履新的时候，站在他前面的老者突然回头看向了他。

　　厉延贞手捧象牙笏，向老者微微拱手示意，毕竟是自己的上官，礼节还是要做的。

　　却不想老者对厉延贞不仅没有任何回应，反而目光阴冷的凝视他，随后冷哼一声转身过去。

　　老者的举动让厉延贞错愕，难道自己没有前去拜会，让这个上官生气了。

　　“圣母神皇驾到，众臣朝会！”

　　正在厉延贞错愕的时候，内侍略带尖锐的声音响起，让他打起精神看向玉阶上的龙椅方向。

　　武则天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珠帘遮住了她的眼睛，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参见圣母神皇！”

　　参礼很简单，并没有像厉延贞上一世电视上看到的那样，三跪九叩的山呼万岁。

　　“有事启奏！”

　　随着武则天的声音落下，便有人出班奏事。站出来的这些人，有些厉延贞知道，有些压根听都没听过。

　　朝会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这让第一次参加朝会的厉延贞，感觉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般。

　　“有事启奏，无事散朝。”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厉延贞心里惊喜的同时又感到奇怪，狄仁杰怎么没有进谏。

　　就在他狐疑的时候，忽然听到，“臣狄仁杰有事禀奏！”

　　厉延贞看过去，只见他面色依然蜡黄，身体虚弱的走路似乎有些吃力。而大殿上的众臣，听到这句话，目光都不由的在他和相王身上扫视起来。

　　“国老所奏何事？”

　　武则天声音有些低沉，似乎有些不悦。

　　“臣请召回庐陵王！”

　　此言一出，朝堂上一片哗然。文武百官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面露惊色，有人冷笑，有人低头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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