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天家无私情

　　陆乾打着一把大伞，脚步匆匆，黑白官靴和袍服下摆被路上的积水和雨水溅得浇湿。

　　他在宫室之间穿梭，赶到了坤宁宫，疾步往里走，袍服上滴落的雨水顿时在地板上留下了一串水渍。

　　待近得宫门，几个身穿紫袍的宫女侍立在两侧。

　　陆乾提起步子径直往里走，宫女们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视了几遍，有的想上去阻拦，但为首的女官却摇了摇头，将陆乾放了进去。

　　陆乾是皇帝最信任的太监，常年伴君左右，平时向来知礼节，从未逾矩。这次来得这么急，肯定是有要事，说不定事关陛下。

　　曾皇后正在寝宫里读书，她坐姿端庄，神态优雅，皇家气质尽显无疑。

　　“奴婢参见皇后娘娘”陆乾行礼。

　　皇后轻轻嗯了一声。

　　在没有听到下文后，她转头看向陆乾，发现后者神情有异。

　　曾皇后遂放下手中书籍，抬手轻轻一挥，身边的几个宫女立刻躬身退下。

　　直到此时，陆乾才压低着声音小声道：“陛下今早取消了早朝，之后又传召了李中梓.......奴婢这阵子看到陛下似乎精神不振，食欲日减......”

　　曾皇后闻言，心中一紧。

　　陆乾又道：“陛下近日可能龙体抱恙！”

　　曾皇后的手紧紧拽住上衣下摆，好像要把衣服料子都要撕破一般，面上却云淡风轻的说道：“本宫知道了。”

　　陆乾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进言道：“皇后娘娘要不要去看看陛下？”

　　曾皇后摇了摇头：“陛下要见本宫时，自然会来传召。他连你都没有告知，自有他的道理。”

　　“娘娘说的是。”陆乾若有所思的回道。

　　没过多久，女官进来禀报道：“皇后娘娘，陛下传旨，请皇后移驾乾清宫！”

　　一旁的陆乾听后立马前去准备车驾。

　　陆乾的手脚很麻利，很快便将一辆黄盖鸾驾唤来，随后又伺候皇后登车。

　　大雨横飞，水珠浸透丝绸帘子，往车厢里面飞溅，打在皇后的肌肤上，一阵冰冷。

　　她心里十分不安，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皇帝平素也会偶尔染疾，但从未如此掩饰过。这回却连陆乾都不告知，反倒让皇后心中生疑。

　　难道朱家的宿命轮回真的无法打破吗？

　　可眼下又处在节骨眼上，万一皇帝真的有个三长两短，曾皇后根本不敢想这局势会发展到何种地步......

　　到时候，一切都会失去掌控！

　　正胡思乱想间，銮驾已到乾清宫外。

　　两个宫女将皇后扶下了车，陆乾立刻撑起了一把油纸伞，护送着皇后缓缓步入皇帝寝宫。

　　外面的闪电让寝宫里变得忽明忽暗，倾盆大雨一刻也没停过。

　　曾皇后屏退左右，独自走进帷幔，却见朱聿键正面端坐在龙榻之上。寝宫内光线昏暗，她看不清皇帝的脸。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借着短暂的亮光，曾皇后这才看清了朱聿键的脸，苍白无比，没有一丝血色！

　　“陛下！”皇后微微屈膝。

　　朱聿键闷声咳嗽了一下，拍了拍坐塌。皇后顿时会意，心情沉重地靠近坐下。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气氛有些压抑。

　　曾皇后也不知道怎么开口，甚至隐隐有点害怕。

　　她在史书上见过无数的明君圣帝，在临终前都变得十分可怕！这个时候的君王，很容易失去理智，猜忌、暴戾会让他们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一个极为疯狂的人！偏偏他们又拥有至高无上、生杀予夺的皇权，其恐怖程度远超凡人！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忽然开口道：“得让孙稷侠先死！”

　　曾皇后愣愣地看向皇帝，不敢相信刚刚那句话是从朱聿键嘴里说出来的。

　　皇帝仍旧自顾自地说道：“孙家军的势力太庞大了，朕在世之时，尚能镇得住。朕若一死，琳源必不能制！唯有孙北庭身死，让孙家军陷入群龙无首的地步，朝廷方能将其部众分而化之，收其兵权。除此之外，别无他途！”

　　曾皇后闻言心中一乱，脱口而道：“可先前陛下不是要北庭就藩边疆吗？北庭......可是咱的女婿啊......”说到后面，曾皇后忍不住啜泣了起来。

　　自古天家无私情，不外如是！

　　朱聿键摇了摇头，说道：“朕本以为还有数年时间，可以慢慢削弱孙家军势力，将孙家变得和沐家一样......怎料天不遂人愿啊！”

　　咳嗽了两声，朱聿键重新积聚了一番力气接着说道：“朕身上流淌着的是朱家血脉，得守住祖宗留下来的这份基业。若是朱明江山不在，那朕下了九泉，又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咳咳咳......”

　　听到这里，曾皇后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伤悲，放声痛哭了起来。

　　朱聿键爱抚着皇后的头发，轻声道：“人终有一死，皇后无需悲伤。现在你得帮朕瞒住病情，瞒的越久，朕越有时间布局。”

　　曾皇后感觉胸腔里某个地方骤然破碎，情绪几乎失控。但一想到朱聿键此生最大的成就便是重建大明王朝，若是大明王朝崩溃了，他恐怕真的难以瞑目。

　　她只好硬着心肠暗下决心，哪怕是粉身碎骨、六亲不认，也要保住朱聿键一生的心血！

　　此时隆武帝依然十分冷静，他声音沉稳：“楚王替朕南征北战、亲密无间，现在朕要走了，也想有个亲近的人陪着......”

　　曾皇后双眼红肿，神情落寞。

　　这时，朱聿键又从内衣里掏出一个锦囊，递了出去。

　　皇后接过锦囊，脑袋一片空白。

　　朱聿键咧开发白的嘴唇，面色冷酷的说道：“此乃朕亲笔所书之遗诏。万一朕没能撑到那天，便让太子继承大统，同时革去何腾蛟首辅之职，以黄道周代之，并让堵胤锡、张同敝同列辅政大臣之席！”

　　曾皇后将锦囊捧在手里，浑身都在颤抖：“陛下的病，真的有那么严重吗？究竟是什么病？”

　　朱聿键再次摇头说道：“不知道，连李中梓也诊断不出来，只说邪毒侵入脏腑......”

　　皇后已无言以对。

　　当晚曾皇后留宿乾清宫，照顾皇帝饮食起居。傍晚时分，朱聿键吩咐陆乾通知群臣次日廷议，想趁自己还能动弹时，加紧布置朝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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