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螳螂与黄雀

　　铁瓦寺的主殿里供奉着金地藏神像，那泥塑的神像做的十分精妙，表情和姿态栩栩如生，仿佛在悲悯世间所有遭受苦难的人们。

　　曾太后跪在蒲团前，双手合十，抬头仰望着高大的神像，无比虔诚地祈祷。

　　此时的她，心中正在忍受着巨大的痛楚，人仿佛老了十岁。虽然贵为一国太后，地位尊崇，但在生死面前，却和一个普通农家母亲别无两样。

　　曾太后是个苦命的女人，她这一生，有大半辈子都在奔波逃命，好不容易熬出头，结果她失去了一生挚爱。而现在，命运又想夺走她的儿子......

　　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呢？若是有选择，她甘愿做个普通人家的女人，相夫教子，过那平平淡淡的日子......这担惊受怕的日子她实在受够了，也过够了！

　　头顶那尊神像的表情做的很奇特，初看很淡定，细看又仿佛在冷笑......在笑凡人的脆弱与渺小。

　　这一刻，曾太后忽然顿悟了。

　　她站起来，在蜡烛上点了三支香插在香炉里，又咬破手指，将鲜血滴进香炉。做完这些后，曾太后再次跪在蒲团上，闭上眼睛，默念道：“大慈大悲的菩萨，若能让吾儿渡过此劫......从今往后，吾愿放弃所有，从此常伴青灯古佛，以血为证！”

　　仿佛是地藏王菩萨听到了她的起誓一般，殿外忽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李中梓满头大汗的跑进来禀报道：“太后，陛下退烧了......”

　　曾太后闻言，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声音颤抖道：“吾儿好了？”

　　李中梓拂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好叫太后知晓，外创之伤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伤口溃烂引发的内邪发热之状，许多人就是死在了这个上面......而今陛下虽然外伤尚未痊愈，还需静养，但内邪已除，身体恢复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李中梓本就是江南名医，对付这些常见外创伤有着丰富的临床经验。先前不过是因为一直都处于被吴军裹挟疲于奔命之中，加上身边药材短缺，这才无法全心全力救治皇帝。一直是到了铁瓦寺后的这个半个月里，他才有心力治疗皇帝的伤口，再加上深山里草药众多，这才保住了皇帝的性命。

　　曾太后顿时大喜过望，这是她这几个月以来听到的最好的一个消息了。

　　她再次跪倒在蒲团上，诚恳的向地藏王菩萨叩了三个头。拜完后，这才提起步子，急切的向皇帝所寝之西厢房跑去......

　　铁瓦寺的另外一间偏殿里，一个军汉抱拳低声禀报：“大人，小皇帝退烧了......”

　　为首的武将正在撕扯桌案上的一只烧鸡，听到这个消息头都没抬一下，只轻嗯了一声，以示回应。

　　军汉见此，忍不住提醒道：“要不要向洪都那边报知一声？”

　　武将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军汉随即识趣地退下。

　　吴王临走前，只叫他看住人就好，别让人逃脱了就行。至于其余事，他才懒得去管。

　　不过......要是小皇帝和太后想逃的话，嘿嘿，那可别怪他手下无情了，左右不过两刀的事而已！

　　至于说会不会有人来营救......别逗了，深山古寺之中，谁会知道这里居然囚禁着当今天子？他就没考虑过这件事！

　　.............................................

　　五日后，月黑风高夜。

　　朱士忠带着五百锦衣卫悄无声息地抵达了九华山脚下。

　　他先是派出数名锦衣卫高手，在先前留守的那名密探引路下，悄悄潜入山中，秘密探查铁瓦寺的守卫布防，很快便摸清了对方的岗哨位置、轮岗时间以及院内兵力部署。

　　寺内兵力不过五十余人，守卫虽严，但防备重心都在寺院正门与厢房外围，对后山悬崖一侧疏于防范，且院内之人警惕性不高，并未察觉到有外人逼近。

　　朱士忠当即制定救援计划，将锦衣卫精锐分成两队，一队绕至后山，攀岩而下，从后方突袭，牵制守卫兵力；另一队由自己亲自率领，趁夜色掩护，悄悄摸至寺院正门，伺机攻入厢房，解救天子。

　　是夜，月色昏暗，山风呼啸，恰好掩盖了众人的行动之声。

　　就在朱士忠屏住呼吸，带着手下们轻手轻脚地向正院门口摸索前进之时，忽然异变突起！

　　一股不明身份的黑衣人走在了他们前面，与正院门前的驻守兵丁厮杀起来。

　　这伙黑衣人悍不畏死，又是猝然发难，寺内的吴军被打了一个猝不及防，顿时乱作一团。

　　为首的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衣头目，行事非常冷酷，刀刀直击吴军士卒要害之处，在他手下几乎无一合之敌。

　　在黑衣死士们的猛攻下，吴军士卒接连倒地，不过片刻功夫，门前驻守的十数名兵丁便倒下大半。

　　这时，那守寺的吴军武将闻声拎着刀冲出偏殿。

　　眼见麾下士卒死伤惨重，他双目赤红，怒吼着挥刀直取黑衣头目，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武将刀法刚猛，仗着一身蛮力步步紧逼，可黑衣头目招式诡谲，招招避实击虚，不过数十回合，武将便露出破绽，被头目一刀刺穿肩胛，剧痛之下手中长刀落地，还未及反应，脖颈便挨了致命一刀，轰然倒在血泊之中。

　　吴将死后，吴军们群龙无首，黑衣死士趁势猛攻，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寺内五十余名吴军守卫便被屠戮殆尽，鲜血顺着青石板缝隙流淌，染红了寺门前的土地。

　　那黑衣头目抬手拭去刀上血珠，冷声下令：“速搜西厢房，擒住小皇帝与太后，一个不留！”

　　一众黑衣人得令，当即提着染血长刀，朝着皇帝静养的西厢房快步逼近，脚步急促，杀意凛然。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要取帝后性命，彻底断了隆武帝的根！

　　西厢房的大门被黑衣死士们一脚踹开，露出了陷入惊恐之中的人们。

　　黑衣头目缓步而入。

　　曾太后死死抱住小皇帝，颤抖地问道：“你究竟是谁？为何要对我母子二人穷追不舍、痛下杀手？”

　　兴许是觉得大局已定，也有可能受到大仇得报的快感刺激，那黑衣人头目竟一把扯下面罩，露出了那可怖的刀疤脸。

　　朱朝贵仰天大笑，那笑意中没有丝毫快乐，只藏着滔天恨意。

　　“哈哈哈哈哈......痛下杀手？当年你们对我保国公府又何尝不是痛下杀手？五年了......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五年了......”

　　曾太后听到“保国公府”四个字顿时面色大变，她顿时就猜到了眼前人的身份——保国公世子！

　　“我们只是老弱妇孺，并不参与当年之事，世子寻仇兴许寻错人了......”曾太后浑身都在颤抖。

　　朱朝贵像是被撕开了心中最痛的那块伤疤，神情因为痛苦而变得极度扭曲。

　　“寻错人了？你们朱家与孙家沆瀣一气，当年若不是狗皇帝默许，孙贼岂敢如此猖狂？今日我既杀不了孙贼，便用你们的狗头祭奠我保国公府......也让狗皇帝在九泉之下尝尝断子绝孙的滋味！”

　　语毕，朱朝贵就要动手，厢房里的众人皆惊恐不已，直以为死时将至。

　　说时迟那时快，寺庙里忽然杀声再起！

　　“动手！救驾！”

　　朱士忠一声低喝，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力道，锦衣卫们瞬间从暗处杀出。

　　正院前门的锦衣卫手持利刃，直扑院落。

　　后崖上的弓箭手弯弓搭箭，箭矢带着破空之声，精准射向黑衣人侧翼。

　　死士们刚刚才控制住了局势，神经正是放松之时，忽然遇袭之下，瞬间乱了阵脚。

　　这五百锦衣卫皆是朱士忠精心挑选的精锐，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刀阵合围之下，便将黑衣人团团围困。

　　朱朝贵又惊又怒，没料到这深山古寺之中，竟还藏着“黄雀”，自己居然成了那只可笑的“螳螂”。

　　他很是不甘，当即嘶吼着命手下竭力抵抗。

　　自己则迅速动手扑向帝后二人，想要快刀斩乱麻。

　　“太后小心，额......”一旁的李中梓拿着条板凳上前阻挡，但他只是一介郎中，岂能抵挡得住朱朝贵？三两下便被其一刀砍中脖颈，鲜血喷射了半个厢房。

　　堂堂江南名医，就此陨落古寺。

　　曾太后见到这一幕，眼泪都流了下来。

　　李中梓虽死，但其却为朱士忠争取到了关键时间。

　　眼见西厢房内已至生死关头，朱士忠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掏出怀中手铳，瞅准空档，扣响扳机。

　　“砰”的一声，只见电光火石之中，铅子以极快的初速度喷射而去......朱朝贵的刀还举在半空中，但脑袋却像一个大西瓜一样爆开，红白之物溅满四周。

　　朱朝贵死了，倒在了他即将报仇雪恨的前一刻！

　　屋外，黑衣人群龙无首，顿时军心涣散。此时四周锦衣卫趁势猛攻，刀光剑影之中，惨叫声接连不断。没过多久，这伙黑衣人便被悉数歼灭，无一生还。

　　院中的厮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浓重的血腥气在山风中弥漫。

　　朱士忠一身是血地走到西厢房门前，压低声音恭敬禀奏：“臣朱士忠，率部救驾来迟，惊扰陛下与太后，罪该万死！此刻叛贼已悉数伏诛，请陛下、太后安心！”

　　屋内的曾太后听到这话，悬着的心终于落地，浑身脱力般险些瘫倒。

　　她紧紧地抱着还在昏迷中的小皇帝，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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