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广州十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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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粤海关监督衙署位於广州外城五仙门内,距离广州城西的广州满城很近。

  粤海关衙署并非新建,而是由原有的盐院旧署改建而成。

  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满清政府在广州设置粤海关,便将广州的盐院旧署改建为海关监督的官邸和办公场所。

  作为广东沿海对外贸易及关税徵收的最高机关,监督署内部除了监督的官邸,还设有附属机构。如负责保管关税款项的粤盈库及其大使的办公署,就位於主署之东,为乾隆五十二年(1787年)增建的。狭义上的满清天子南库,指的便是粤盈库。

  此刻,粤海关监督府邸正堂内,麝香袅袅。

  恒祺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摩挲着一只精致的鎏金小锺把玩。

  这是广州十三行总商怡和行的伍崇曜方才亲手奉上的见面礼:法兰西造自鸣钟。

  钟盘上镶着碎钻,精美无比,一看就价值不菲。

  旁边的小几上,还摆着另一总商广利行的卢文翰孝敬的一套象牙雕人物船,刀工细腻,人物栩栩如生,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名匠的手笔。

  广州十三行以怡和行之伍家、同孚行之潘家、广利行之卢家、东兴行之谢家为最,并称广州四大巨富。广州十三行的总商基本上在这四家产生。

  以往广州十三行的总商是实力最为雄厚的怡和行之伍家、同孚行之潘家做得多。

  其中伍家任总商最为频繁,潘家的单一任期最长,伍、潘两家互有长短。

  只是现如今,伍、潘两家的地位已经不可同阶层而语。

  尽管伍家耗费巨资,为伍家子弟捐了好几个虚衔,其中不乏正三品的高级虚衔,伍家平日也喜欢穿着官袍,头戴没有花翎的顶戴在外人面前显摆,但伍家的底色仍旧是商。

  满清有着有史以来最为成熟的捐官制度,捐官得顶不得翎乃满清捐官核心规则。

  直到,咸丰九年,由於财政过於吃紧,满清朝廷才破天荒地开辟了单独花钱捐花翎的特殊业务,正式明码标价开卖花翎,捐一枝花翎要7000两实银,蓝翎要4000两。

  但请捐翎业务仍旧是有门槛的,通常只对有官位的人开放,而且最多只能捐到单眼花翎。

  就好比後世在四儿子店买了车,等於拿到了顶戴,可以额外花钱选装一个高级音响(单眼花翎),但顶配(双眼、三眼花翎)是限量版,有钱也未必能买到。

  而潘家现在已经抹掉了身上的商贾底色,跻身士人阶级。

  潘家是广州十三行中最有远见和执行力的一家,其创始人潘振承在乾隆中期,也即是同孚行潘家最为鼎盛的时期,潘振承就意识到为商终非长久之计,热衷於捐官,结交权贵,决意为官不为商。其家风也得以传承,潘家虽以商显,历代子孙皆以经商为耻,科举入仕为荣。

  1808年,潘家

  恒祺将纸笺递向伍崇曜:「伍绍荣(伍崇曜之商名,广州十三行行商皆有商名),你看看这个。」伍崇曜双手接过,卢文翰也凑过来一同看。

  只扫了一眼,两人的脸色立时就变了。

  纸笺为一份捐输名单,上有广州十三行各家行商的名称,每家後面都跟着一个数字。

  伍崇曜的怡和行,後面跟着一百三十万两。

  卢文翰的广利行,後面跟着的是九十万两。

  义成行叶家,虽已退出商行多年,名字也赫然在列,捐输数额为八十万两。

  义成行创始人叶上林早已以母寿益高,遂轻业养,日夕依依,暇仍励学为由主动退出商海。因官场人脉深厚之故,叶家早年退出商海,粤海关也异乎寻常地没有极力挽留他,反而直接批准了。彼时怡和行的伍秉鉴和同孚行的潘振承也曾多次请辞,结果是全都被粤海关驳回。

  叶家当年得以全身而退,令他们几家都羡慕不已。

  此前徐广缙、叶名琛、恒祺多次向广州十三行伸手,也没有一次伸向叶家。

  如今恒祺将手伸向叶家,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叶家身後的靠山靠不住了,另一种则是广东的形势已经危急到恒祺顾不上官场的体面,也要叶家的钱度过眼前的危局。

  一行行看下去,最下面是一个天文数字般的总数:五百万两。

  看到这个数字,伍崇曜顿觉眼前一黑,险些没有站稳,跌倒在地。

  卢文翰的手也控制不住地发抖。

  五百万两!

  莫要说现在的快破产的广州十三行,哪怕是鼎盛时期的广州十三行也很难轻松掏出来!

  虽说怡和行在乾隆末年,嘉庆初年有寰宇首富之名,拥有价值两千多万两白银的资产。

  但那是资产,和立时拿出五百万两现银是两码事。

  洋人觉得怡和行伍家冠绝全球,那是因为以洋人的视角只能看到伍家这种显露在外的巨富之家,实际上满清,尤其是京师比他伍家还富裕的八旗贵胄大有人在,只是洋人看不到而已。

  伍崇曜缓过神後擡起头,涩声道:「恒大人……这……」

  恒祺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仿佛没看见这些行商脸上的神态:「这五百万两,是本监督务求公道,根据你们各家的情况,给你们各家都分了分,限期一个月之内凑齐。」

  五百万两,一个月内凑齐?把十三行当财神爷了?

  恒祺此言一出,大堂内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片刻後,卢文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大人!五百万两实在是太多了啊,我等属实拿不出来!」

  伍崇曜也赶紧跪下,连连叩首:「大人明监!十三行这些年,一年不如一年。五口通商之後,洋船都去了上海、汉口,广州的贸易额不及道光年间一半。

  我等各家,帐面看着还撑得住,实则内里亏空厉害,年年亏损,已是勉力维持!五百万两就是把各家现银都掏空了,也凑不出这个数啊!」

  「胡说!绍荣,那是你们怡和行还能撑,我们广利行帐面可还欠着四十五万四千六百多鹰洋,内里欠了上百万鹰洋哩!」卢文翰连忙说道。

  怡和行毕竟是曾经广州十三行最大的一行,家大业大,时至今日,日子虽艰难,但尚能勉力咬牙支撑。广利行的日子比起怡和行则更为艰难。

  自卢文翰之兄卢文锦去世,卢文翰接掌广利行行务并获商名卢继光以来,广利行业务持续衰退,英夷犯顺之际,广利行帐面就欠了三十五万鹰洋。

  卢文翰接手广利行之後,广利行的帐就没好看过。

  卢文锦留给卢文翰的就是一个烂摊子。

  若非广利行是一个烂摊子,作为族中四子,即便长兄死了,广利行怎麽轮也轮不到他卢文翰来继承。其他几位行商也纷纷跪倒,七嘴八舌地诉起苦来。

  「恒大人,我们天宝行货栈去年失火,烧了大半库存,至今还没缓过来……」

  「恒大人,洋人欠我们中和行的货款,拖了三年的都有,根本要不回来……」

  「恒大人,我们顺泰行现银连十万两都凑不出,这三十万两的份额,实在是无能为力啊,我们顺泰行上回才捐了二十五万两守广州城,那已是我顺泰行所有的现钱……」

  诉苦着诉苦着,很多行商声泪俱下地哭了起来。

  倒不是这些广州十三行的行商在恒祺面前故意卖惨博取同情,卖惨博取粤海关监督同情的事情他们也不是没干过,人家粤海关监督只管收钱,压根不管广州十三行行商的死活,向粤海关监督卖惨哭穷也没用。这些一把年纪的广州十三行行商之所以哭,是恒祺分配的五百万两银,是真拿不出来。

  恒祺面无表情地听着,茶盏端得稳稳的,浑不在意。

  见场面有些尴尬,伍崇曜指着名单上的一个名字,问道:「恒大人,义成行叶家,自叶上林那一代就退出了商行,几十年不曾经营外贸了,叶家的五十万两,草民等如何要?如何要得出来?!」恒祺终於放下茶盏,恒祺缓缓站起身,踱步走到跪着的行商们面前,他的靴尖在卢文翰面前停住:「卢文翰。」

  卢文翰浑身一颤。

  「你擡起头来,看着本监督。」

  卢文翰不敢违拗,将目光从恒祺的靴尖挪开,颤巍巍擡起头,目光却依旧躲闪,不敢直视恒褀的眼睛,只敢落在恒祺的下巴上。

  恒祺盯着他,一字一顿:「现银不够,就想办法。变卖货物,变卖地产,总能凑出来。」

  卢文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恒祺转向伍崇曜:「伍绍荣,十三行的事,你负总责。叶家的银子,你去要。」

  伍崇曜脸色煞白:「恒大人,叶家早已……」

  「早已什麽?」恒祺毫不客气地打断伍崇曜,声音愈发冷厉。

  「叶家是退出了商行,可叶家人如今用的宅子、住的园子、养着的那一大家子,那些祖产是怎麽来的,你们心里没数?

  那些祖产,是当年做洋行生意挣下的。做洋行生意,靠的是皇上的恩典、朝廷的牌照。如今朝廷有难,他们想撇乾净?门都没有,本监督向来一视同仁,处事公平,这会你们该交的钱,叶家也得交!」说着,恒祺先指了指伍崇曜,又指了指卢文翰,交代说道:「叶家的五十万两,你们俩去要。要不到的话」

  最後,恒祺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行商:「既然你们这麽好心,喜欢做好人,叶家的份额,就由你们其他行商为叶家分担了。」

  「谨遵监督大人钧命。」

  见恒祺态度如此蛮横,伍崇曜和卢文翰等人拖着瓜皮帽後丑陋的鼠尾巴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恒祺转身,走回太师椅前,缓缓坐下。

  语气又恢复了起初那种不紧不慢的平淡:「都起来罢,跪着也跪不出银子。」

  行商们颤巍巍爬起来,却不敢落座,只是垂首站着。

  伍崇曜壮着胆子,小心翼翼道:「恒大人五百万两银子,一时实在难以筹齐,还斗胆求恒大人宽限些时日。变卖货物地产,都需要时间,一个月实在太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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