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3章 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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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木根说废了也得先把榫眼凿完。

  现在他站在码头上,看着这条船,像是第一次见到它。

  何明风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白玉兰、钱谷、沈庭玉、林德茂、阿泰、林昌、周德清,还有几十个船厂的工匠和几百个新招的水手,都站在码头上。

  没有人说话。

  大家都知道,这条船是陈木根造的。

  他在福州船厂造了三十年船,这条是他造过的最大的,也是最难的。

  陈木根迈开步子,朝船走过去。

  他脚上那双已经磨穿了底的布鞋踩在码头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走到船边,陈木根伸出右手,扶住了船舷。

  船舷的木料是铁力木,从漳州运过来的,木头硬得能把凿子崩出火星。

  他把手掌贴在木头上,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上跳板。

  跳板在陈木根脚下微微晃了一下,但他的脚掌扣在木板上,稳得像踩在平地上。

  后来陈木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船壳板上的桐油缝。

  桐油还没完全干透,摸上去微微发黏。

  他的手指顺着接缝一路摸过去,摸过一道又一道,像是在摸一个孩子的脊背。

  摸到船尾的时候,他站起来了。

  “这条船,能扛十二级风。”

  陈木根的声音很哑,像是砂纸磨在木板上。

  说完这句话,他把沾满桐油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转过身看着何明风。

  何明风走上船,站在他旁边。

  海风从闽江口吹进来,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轻轻摆动。

  “扛得住十二级风,就扛得住西格利亚人的炮。”

  陈木根点了点头,然后走下船,回到码头上。

  他没有参加当晚的庆功宴,一个人坐在船厂棚子里,面前放着一壶凉茶和半碗没吃完的米饭。

  他的徒弟们不敢去叫他,只是远远地看着。

  他坐在那里,看着月光下的新封舟,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然后趴在桌上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上工。

  棚子里又响起了凿子敲在木头上的声音。

  第三条封舟的龙骨还没合拢,下一批料已经在路上了。

  出海前夜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九十天的训练,从第一天海浪练上吐得七荤八素,到最后一次合练编队转向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

  中间隔了无数滴汗、无数次端铳、无数个在灯下学官话的晚上。

  现在九十天到了。

  明天船队从闽江口出海,先往泉州接林德茂和阿泰最后一批补给。

  再往南过广州、琼州,沿途收拢广东布政司已经预备好的人手和粮草。

  出了广州湾,就是外洋。

  过占城,过真腊,直奔满剌加。

  何明风在驿馆的院子里坐着。

  院子不大,青石板铺地,四角种着几棵矮榕树。

  榕树的气根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银子。

  钱谷站在竹桌旁边,手里端着一盏已经凉了的茶。

  过了一会儿,他把茶杯放下,说了一句:“大人,你今天晚上应该歇一歇,明天还要早起。”

  何明风点点头,他望向院子角落的榕树。

  月光把榕树叶照得发白,气根在风里轻轻晃动。

  白玉兰在院子另一边擦刀。

  他坐在石阶上,面前铺着一块旧布,布上摆着刀、磨石、油壶和一块绒布。

  这把刀跟了他十五年,刀身上有三道细小的缺口,是三次死里逃生留下的。

  他没有用磨石,刀已经磨过了,现在只是用绒布蘸着油,一下一下地擦。

  刀刃在月光下泛出一层淡淡的蓝光,像淬过火的钢。

  白玉兰擦得很慢,从刀尖擦到刀柄,再从刀柄擦到刀尖。

  擦完之后,他把刀举起来,对着月光看。

  刀身上的油膜均匀透亮,看不到一丝指纹或灰尘。

  他把刀收回刀鞘,鞘口与护手咬合时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咔嗒声,然后起身进了屋。

  沈庭玉在偏厅里最后核了一遍粮草账目。

  他的桌上摊着厚厚一摞账册,每一页都写满了数字。

  福州官仓拨了三万二千石,李诚那边送了五千石、卖了一万一千石。

  广东布政司预备的粮草按沿途补给点分段计算,总数应该在出海前达到够八千人吃六个月的标准。

  他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每隔一会儿就停下手,核对福建沿海各府县报送的物价与库存,确认沿途采购的米面菜肉没有超出预算。

  核算完了,他把账册合上,用一根布条扎好,放进随船的铁皮柜子里。

  然后沈庭玉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信是秦师爷写的,写得很短,大意是感谢沈庭玉不追究旧事。

  自己在驿馆后院住着,每日帮钱谷整理旧档,日子过得安稳,不必挂念。

  沈庭玉看完信,把它折好,压在铁皮柜子最下面一层,和何明风批示过的岸勤编制方案放在一起。

  偏厅的另一个角落,林昌和周德清还在灯下对练一句话。

  这句话是周德清从他的西格利亚语法书里找出来的,意思是“请你们的指挥官出来说话”。

  语法书是一个传教士写的,上面有拉丁文注音和歪歪扭扭的汉字释义。

  周德清先念一遍汉字,林昌跟着念,然后周德清纠正他的发音。

  两个人对着念了不下五十遍,念到后来林昌的嗓子哑了,周德清的嘴唇也干了。

  “请你们的指挥官出来说话。”

  林昌念完,端起茶碗灌了一口。

  “指挥官那个词,重音在倒数第二个音节。”

  周德清把语法书翻到那一页,用手指指着注音,“再念一遍,慢一点。”

  林昌深吸一口气,慢慢念了出来。周德清听完,点了点头:“这回对了。”

  “上了船你每天念十遍,念到不用想就能说出来。”

  林昌笑了一下:“到了满剌加,第一句就说这个?”

  “第一句说这个。”

  “后面要是他们听不懂,我还有第二句——‘大盛朝钦差总督西洋番务使何明风大人要与贵军指挥官面谈。’”

  “这句我也会背了。”

  周德清把语法书合上,揉了揉眼睛。

  “我今年五十三了,一辈子没出过京城。”

  “没想到第一次出海,就是去跟西格利亚人说他们的话。”

  何明风从院子里走进来,站在他们身后听了一会儿。

  他们没有发现他,还在对着练。

  何明风听林昌把那句话又念了三四遍,然后转身走到偏厅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月亮已经从闽江口的方向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把整个船厂照得像镀了一层银。

  远处伙房里的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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