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5章 第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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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辽东边墙外的世界,就是隔离在文明之外的蛮荒之地。

  起码在顺人眼中,就是这样的区别。

  即便如此,每当将士们抬头眺望,也只会发现宽甸卫城依旧无处可寻。

  前方依旧荒芜、寂寥。

  他们辨识方向的唯一依据,是西面边墙环绕的千山山脉,和东面常年峰顶覆雪的长白山脉。

  东西两山相夹,中间留出一道‘夹缝’,所谓的宽甸卫,就设在此处。

  这条路寻常时候也没几个人走过,东路军将士们大多没来过宽甸卫。

  好在这样的地形只要不往山上走,就不存在迷路的情况。

  只要一直往北,迟早能抵达宽甸卫城。

  渡江后的第二日,东路军残师就已经有了濒临断粮的危机。

  督率后营的校尉杨玄策抱拳道。

  “总兵大人,渡江那一日,不少辎重没能运过来,与断后的一屯将士滞留在了高丽境内......”

  这些人已经凶多吉少。

  连同那些没来得及送上船的军资粮草一起,全折在了鸭绿江南岸。

  还不止于此,杨玄策继续道,“将士们还能散开打猎采果,勉强果腹,但喂马的豆粮已经断了。”

  “马儿只能啃些草食,根本留不住膘......”

  掉膘对战马的负面影响是全方位的。

  耐力会逐渐变差,负重减弱......就连情绪也会变得暴躁。

  就算是最温顺的马儿,也会因为吃不好的虚弱而抗拒骑乘。

  “养不了......”总兵孙邵良犹豫片刻,还是咬了咬牙,“那就杀马,杀马果腹!”

  “把掉膘的驮马先杀掉,改用战马拉车。”

  培养一名骑卒和坐骑,需要经年累月、形影不离的陪伴。

  他们对坐骑倾注的感情,让孙邵良难以直接下令。

  但是那些干着最重的活,掉膘掉得最厉害的驮马,已经是留不得了。

  它们已经成了拖累全军脚步的负资产。

  只有制成肉干,补足军粮,才能支撑大部分人继续走下去。

  照这么下去,战马也迟早要忍痛宰杀掉。

  “喏!”杨玄策抱拳应声,“卑职这就去办!”

  这一日,大军驻足扎营,进行短暂的休整,杀马、取油、熏制肉干。

  ......

  第三日一早。

  总兵孙邵良朝牙兵环绕的一处营帐走去。

  “它情况如何了?”

  “回总兵,昨日喂了它些许生马肉,仍是自言不知饥饱。”

  牙将孙宗文回话道。

  饱腹感,似乎已经从王校尉的身上被剥离了出去。

  “昨夜我等紧盯,王校尉彻夜未眠。”

  “今日......情况还是更差了。”

  牙将孙宗文一股脑地说完,满心忐忑的等待问责,就像昨天凌晨的时候一样。

  “嗯......”

  谁知总兵孙邵良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他已经想通了,王校尉身上的情况恶化,不是孙宗文所能左右。

  责备于人也是于事无补。

  与其浪费口水,还不如早点去看看情况。

  “带我去看。”

  “喏!”

  牙将孙宗文领命,在前头引着越过一众牙兵岗哨,接近其中一座平平无奇的小帐外,掀开帘布。

  总兵孙邵良朝内看去,重新见到了‘王校尉’。

  它比起昨日,情绪似乎要更稳定些。

  也可以说是......更痴傻了。

  孙宗文道,“卑职跟它说,此行正为带它回家,后面也就不闹了。”

  “不过......”

  “卑职再没听王校尉提过自己的名字,还有王夫人的名字。”

  “而且现在它对问话的回应也越来越少,可能是真的忘了,也可能是单纯的不想搭理卑职。”

  孙邵良听得眉头紧蹙,抬手止住孙宗文的倾诉。

  “我亲自来问。”

  走近了看,王校尉和昨天似乎没多大区别。

  还是那副活死人的面貌。

  但孙邵良看着它猩红的眼睛,心中微微一颤。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口。

  心虚、自信、桀骜、快乐、悲伤、迷茫......

  眼睛能表达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所以孙邵良喜欢看着别人的眼睛。

  这样别人就骗不了他。

  昨天,它的眼中尽是记忆杂乱的烦闷和遗忘太多的迷惘。

  今天,那对眼眸中连迷惘都消了去,只剩下麻木。

  在孙邵良眼中,它眼底属于王晟的熟悉感越来越少,陌生的空洞感却越来越强。

  它在非人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而且拉不回来。

  “回家......回家......”

  “妻儿还在等,我该回家......”

  孙邵良静静听了听,它口中反反复复就是念叨着这么几句话。

  孙邵良试着唤了句,“王校尉?”

  “王校尉?谁......是王校尉?”

  听人唤它,难得抬头看了看,然后又垂了下去。

  它瞪着空洞的眼神,继续反反复复地念叨着那么几句话。

  总兵孙邵良见问不出什么来,只能放弃。

  转而问起了帐中正在看守它的牙兵。

  “它现在想伤人吗?”

  “回总兵大人,暂时没有,它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爱搭理我们。”

  其中一位牙兵解释道。

  “校尉他昨天都很配合,除了喜欢自言自语,不曾有意图伤人之举。”

  虽然被捆了起来,但它如果做出想要咬人的动作,还是很容易判断的。

  牙兵们也小心翼翼地,时刻防备着它会鱼死网破。

  如果非要他们形容的话,用麻木不仁来形容现在的王校尉,或许是最恰当的。

  “是么......”

  总兵孙邵良枯站了片刻,略带遗憾道。

  “昨天还是窃皮妖,今天就剩个憨子了。”

  名为王晟的这具躯壳下的精神内核,正在不断萎缩。

  最后是会流的干干净净,还是能剩下些许残渣?

  孙邵良不知道,但他对‘王校尉’还朝已经彻底地不抱期望。

  一个神志不清的尸妖,和其它嗜血的怪物已经没多大区别。

  他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

  “如果它想伤人,就杀掉。”

  “如果没有这个意思,就继续留着。”

  “明天......我再来看......”

  “喏!”

  牙将孙宗文与另外两位牙兵一同抱拳,应了军令。

  ......

  “然后呢?”

  周巡听着突然断了,心里痒痒,急忙问道。

  杨玄策的眼神像是在看个傻子。

  “然后?然后它就只知道喊着回家、回家。”

  “一旦放开手脚,它就拔刀砍开挡在眼前的东西,和这双清所城里的那些东西没有任何区别!”

  不管是人,还是物。

  自此它仅拘泥于执愿,六亲不认。

  杨玄策轻叹一声,“可惜,孙总兵以尸制尸的谋划,还没开始就宣告破产了。”

  这些执念尸别说听令行事,就算是不伤人的都是少数,实在难堪大用。

  “后来没过两天,宽甸血战,牙将孙宗文试着把它们驱赶下城去打头阵。”

  “后面的事情,周百户你也在场,亲眼看见了。”

  结果......这些留有残智的甲尸没能掀起丝毫波澜。

  它们唯一的用处,就是在奔涌如潮的尸群面前挡了挡。

  然后就被撞得粉碎......

  最终,牙将孙宗文和染疫的数百袍泽只能摆开阵势对冲,与城中群尸背水一战,同归于尽。

  就这样,总兵孙邵良的亲子侄,也殁在了宽甸卫城。

  它们救不了活人,留着又有何益?

  哀恸之下,所有染疫泣血的袍泽一律改为当场处决,尽量留个全尸,入土为安。

  东路残师军中自此再也没有这些执念之尸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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