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江南清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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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京换旗后,卢象升没有催兵南下。

  福州那边新立了隆武,檄文写得热闹,什么东取杭州、西复武昌、再克金陵,词句很足。

  可卢象升只回了四个字:先把账清。

  这四个字,比十门炮还叫江南士绅难受。

  五月底到六月初,南京、杭州、扬州、淮安同时军管。

  封仓,核户,查税,点兵册,平粮价。

  大夏军没有满街抄家,也没有见富户便砸门。

  军法队守路口,户籍官进坊里,粮官坐仓前,审计队则一头扎进旧衙门。

  最忙的是贺文。

  南京户部旧衙尘土厚得能种菜,柜子上贴着“军饷”“盐引”“采办”“机密”等旧签。

  贺文带人撬开第一排柜子,灰扑了一脸。

  他抹了把鼻子,骂道:“这不是户部,这是老鼠坟。”

  随行书吏忍笑。

  贺文指着他们:“笑什么?今日谁翻出一册实账,晚饭加肉。翻出假账,写清假在哪,也加肉。翻不出,跟我啃馒头。”

  这话比圣旨好使。

  半日不到,弘光朝的烂账便一箱箱抬出来。

  盐引账,军饷账,修宫室采办账,江北四镇孝敬银账。

  还有更妙的,几本夹在旧礼部文书里的私人礼单,写得很讲究。

  “某年某月,钱府送湖笔十二匣,回银二百。”

  “马阁老寿,盐商沈家进金叶三百片。”

  “阮府戏班采买,另支火药钱。”

  贺文看得直乐。

  “戏班还买火药?这戏唱得挺硬。”

  旁边人问:“要不要给钱府送个信?”

  贺文把礼单合上:“送什么信?送封条。”

  消息传出,江南士林炸了锅。

  他们原以为降表递了,衣冠理齐,旧朝名望摆出来,大夏总要留几分情面。

  哪料新朝这帮人不先问文章,不先谈节义,进门便问田亩多少、佃户多少、盐引几张、历年欠税几何。

  贡院外,几个老举人拍着胸口骂。

  “斯文扫地!”

  路边卖炊饼的汉子听了半天,忍不住插嘴:“老爷,地扫干净也挺好。你家欠我三年面钱,账上有吗?”

  老举人瞪他。

  汉子把炊饼篮往怀里一抱:“别瞪,我现归大夏户籍官管。你再赊,我也记账。”

  这话传到茶馆,当天成了笑谈。

  可笑声还没散,盐商那边先坐不住了。

  南京粮价被大夏压住,官仓开始清点,扬州、淮安余粮正往城里调。

  几家大盐商一合计,觉得不能让粮铺开起来。

  粮价若稳,百姓不慌;百姓不慌,大夏就有空查盐税;盐税一查,祖宗三代的银子都要见光。

  沈家、顾家两位盐商夜里在秦淮后宅碰头,另有一名旧礼部官员作陪。

  那官员捧着茶,话说得文气。

  “新朝初立,也要江南供输。诸公若齐心罢市,粮不出仓,米不上市,城里三日便乱。到时卢象升也得请诸公坐下议。”

  沈家掌柜皱眉:“若他派兵抢粮?”

  旧官笑了:“大夏不是自夸军纪么?抢富户粮,名声就坏了。”

  顾家人点头:“那便先囤三日。粮铺不开,百姓自然闹。”

  他们算盘敲得好。

  可第二天清晨,聚宝门内外冒出二十七处平价粮铺。

  扬州官仓调来的米,淮安船运来的麦,南京旧仓封存后清出的杂粮,全摆在铺前。

  木牌写得白。

  “大夏平价粮,一斗二十文。限户籍购买,老人、幼童、伤病先领。”

  黑市一斗六十文,夜里还涨。

  百姓看着木牌,先是不信。

  有人掏钱买了一斗,粮官当面量斗,军法队在旁看斗口。

  斗满,刮平,不短。

  买粮的妇人抱着米袋,站了半天,回头喊:“是真的!不是沙子!”

  这一嗓子,比铜喇叭还管用。

  半条街的人涌来排队,队伍从粮铺门口排到巷尾。

  盐商开的米铺却门可罗雀,伙计站在门前喊破嗓子,也没人进去。

  一个老头路过,朝里啐了一口。

  “你家米金贵,留着给祖宗上供吧。”

  商人联盟当场漏风。

  有小粮商偷偷把囤米拉去大夏粮铺登记,求按平价收购。

  大盐商派人堵,被军法队抓了两个。

  卢象升没骂人,只命人把囤粮名单贴到贡院前。

  沈家,顾家,陆家,周家。

  每家仓址、存粮数、旧年欠税,全列在纸上。

  字不花哨,刀子藏在横竖里。

  南京百姓围着看,越看越有滋味。

  “原来他们有这么多米。”

  “难怪前日涨到七两一石。”

  “我家当年借沈家二斗米,秋后还了四斗,还说欠利。”

  有人当场哭,有人当场骂。

  沈家坐不住了。

  第三天夜里,三名打手摸到城南平价粮铺,泼油点火。

  火刚起,便被巡夜军法队按住。

  一个打手还想钻巷子,被卖馄饨的老妇绊了一脚,摔得门牙磕掉半颗。

  老妇叉腰骂:“老娘早上排了半个时辰才买到米,你烧我饭锅?”

  军法队把人押回去,审到天亮。

  供词牵出沈家、顾家,还有那位旧礼部官员。

  六月初三,贡院前公审。

  这地方原本考八股,如今审粮案,倒也应景。

  卢象升坐在案后,贺文抱着账册在旁。

  沈、顾两家家主跪在台下,旧礼部官员还穿着旧袍,头发梳得齐整。

  他先开口:“卢将军,江南士林向重体面。商贾一时失察,何必闹到公审?可由地方缙绅作保,私下议罚。”

  卢象升看他:“纵火烧粮铺,私下议?”

  旧官忙道:“未曾烧成。”

  贺文翻账:“烧成了叫灾,未烧成叫罪。你读书读到礼部,连这个也要我教?”

  台下有人笑。

  旧官涨红了脸,还要拿士林名望说事。

  卢象升指了指台下。

  “你问问他们,要不要给你体面。”

  军法官带百姓上台指认。

  一个寡妇说沈家短斗,借一斗还三斗,丈夫还不起,被逼去码头扛包,冻死在冬夜。

  一个船户说顾家勾结旧官,扣船逼粮,船沉了,人命不赔,只赔一张废盐引。

  还有个小伙计抱出旧斗,斗底垫了木片,比官斗少一成。

  贺文拿在手里掂了掂:“好东西。斗会瘦,人会肥。”

  百姓又笑,笑着笑着,骂声压过来。

  沈家家主喊冤:“商贾逐利,古来如此!”

  卢象升起身。

  “逐利可以。大夏不禁买卖,不夺合法家产。商税明码,契约入册,照章纳税,谁敢乱抢你们的货,军法队替你们出头。”

  他停了停,指向粮铺方向。

  “但囤粮害民,抄没一半入官仓。纵火烧粮,斩。勾结旧官扰乱粮价,查田、查税、查旧案。哪家守规矩,哪家发财。哪家拿百姓当秤砣,秤砣砸回谁脑袋上。”

  判词很快下。

  三名纵火打手斩。

  沈、顾两家主犯下狱候审,囤粮抄没一半入官仓,余粮按平价挂牌售卖。

  旧礼部官员革去一切旧衔,押送南京审计司查家产、往来礼单。

  行刑后,抄没粮食按户发放。

  城南几坊先领。

  每户一袋米,孤寡加半袋,伤病另给药票。

  军法队守着,没人敢插队。

  几个富户家丁想替主人多领,被坊里妇人合力轰了出去。

  “以前你们替老爷收租,今日还想替老爷领米?脸呢?”

  家丁灰溜溜走了。

  南京百姓这才品出味来。

  大夏不是来替穷人抢富户,也不是来替富户压穷人。

  它是拿规矩压人。

  富户能做买卖,但账要清;百姓能告状,但诬告同罪;官员能活命,但礼单田契都得摊开。

  这规矩不温柔,却让人睡得着。

  钱谦益站在贡院外,看完新贴的告示,半晌没动。

  身旁老仆低声道:“老爷,要不要回去再收拾些旧信?”

  钱谦益叹了口气。

  “收拾什么?烧了是罪,藏了是罪,交了还可写一句主动。”

  他看着排队领米的百姓,又看向台上尚未干透的血。

  江南士绅最怕的,从来不是刀。

  刀落下来,尚能写忠烈。

  账本摊开,百姓站到对面,那便连文章都不好写了。

  傍晚,南京暗巷里,几个福州密探开始散传单。

  “隆武天子即将北伐。”

  “郑氏水师十万,旬日克金陵。”

  “江南义士,当起兵响应。”

  纸刚塞到第三户门缝,一个老妇拎着米袋出来,一把揪住传单人的袖子。

  “你们北伐,米价谁管?”

  密探挣扎:“大明正统——”

  老妇抬手就是一巴掌。

  “正统能煮粥?我今日领的平价米,锅还热着。走,跟我见军法队。”

  旁边邻居听见动静,七手八脚围上来。

  不多时,三个福州密探被扭送到街口岗亭。

  军法官接过传单,看了两眼,递给文书。

  “登记。明日贴出去,让南京人看看福州拿什么北伐。”

  老妇把米袋往肩上一扛,临走还补一句。

  “下回撒传单,先带粮票。”

  岗亭里几个兵没忍住,笑出了声。

  南京的夜慢慢落下。

  城头龙旗不吵。

  户部旧衙里,算盘声还在响。

  江南这本账,才翻到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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