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9章 孤城血不流干

　　王忠嗣蹲在城楼角落里，就着火把的光，看副将写的伤亡册。

　　三页纸。密麻麻。

　　一天一夜，守军折了二百六十多人。重伤的不算。

　　白天退下去的步兵，留下的尸体，不到八十具。夜袭的那批精锐，更少，只有二十几具。

　　王忠嗣把伤亡册合上，塞进怀里。

　　天快亮了。

　　他站起身，走到城垛边，往外看了一眼。

　　对方的营地里，又开始集结了。

　　这才第二天。

　　“将军。”

　　一个校尉跑上来，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

　　“城门……撞车把外面那层铁皮撞烂了。里面的木板，裂了三道缝。”

　　王忠嗣没说话。

　　校尉又补了一句：“副将伤太重，起不来了。他让属下转告将军，今天的城门，他守不了。”

　　王忠嗣点了点头。

　　“我去守。”

　　校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将军亲自守城门。这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清楚。

　　“去把所有还能动的人，都叫起来。”王忠嗣说，“今天，不留预备队了。”

　　校尉的脸色变了。

　　不留预备队，就是说，今天要把所有人都压上去。

　　“将军，这……”

　　“照做。”

　　校尉跑下去了。

　　王忠嗣独自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那支正在列阵的大军。

　　他现在很清楚，今天对方会全力攻城。

　　他也很清楚，自己大概率守不住。

　　但他不打算跑。

　　他是王忠嗣。

　　打了一辈子仗，还没丢过一座城。

　　今天也不会。

　　……

　　京城。

　　消息是天亮后到的。

　　曹正淳跪在御书房门口，手里捧着两封军报。

　　朱平安正在洗脸。他听到曹正淳的声音，毛巾在脸上多擦了两下，扔给旁边的小太监，走了出来。

　　“什么事？”

　　“两封急报。”曹正淳的脸色不太好，“一封景宁城的，一封嘉荣关的。”

　　朱平安的动作顿了一下。

　　两封。两个方向。

　　他接过来，先拆了景宁城的。

　　看完，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然后拆第二封。

　　嘉荣关。

　　看完这一封，他把两封信都放在了龙案上。

　　“曹正淳。”

　　“奴婢在。”

　　“景宁城是王忠嗣守的，对吧。”

　　“是。”

　　“嘉荣关呢？”

　　“杨松。”曹正淳答道，“原青阳降将，归顺我朝后一直驻守嘉荣关。”

　　朱平安坐下来，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景宁城外，出现了十万来路不明的军队。

　　嘉荣关外，昭明和永熙的联军，正在叩关。

　　两个方向，同时动手。

　　巧合？

　　朱平安不信巧合。

　　“嘉荣关那边，来了多少人？”

　　“军报上说，昭明出兵八万，永熙出兵六万。合计十四万。”

　　十四万联军。

　　朱平安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他现在手里能用的兵力，京城禁军两万，各地驻军加起来二十余万。但分散在各处，短时间内根本集结不起来。

　　景宁城三千守军，对面十万。

　　嘉荣关杨松手里，驻军一万五。对面十四万。

　　两边都是以少打多。两边都很急。

　　“戚继光在哪？”

　　“兵部。”

　　“叫他来。”

　　曹正淳刚要转身，朱平安又开口了。

　　“把贾诩也叫来。”

　　曹正淳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朱平安独自坐在御书房里，盯着墙上那幅舆图。

　　景宁城在东北，嘉荣关在西南。两头拉开，中间就是泰昌的腹地。

　　如果两边同时破了，敌人就能从两个方向，往京城挤。

　　这是一盘棋。

　　有人在下棋。

　　朱平安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在想一件事。

　　景宁城外那支军队，没有旗号，没有番号，来路不明。

　　不是昭明的，不是永熙的。那谁的？

　　除非……有人在背后串联。

　　朱平安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的手指，划过景宁城的位置，又划过嘉荣关的位置。

　　两点之间，连一条线。

　　线的中点，正好落在汝阴城附近。

　　他的人，现在还汝阴地底下掏龙心。

　　朱平安的眼睛眯了一下。

　　这个时间点动手，是巧合，还是有人知道他的注意力不在边境上？

　　脚步声传来。

　　戚继光和贾诩一前一后走进了御书房。

　　两人行礼后，朱平安把两封军报递了过去。

　　戚继光看完，脸色沉了。

　　贾诩看完，脸色没变。

　　“说。”朱平安看着他们。

　　戚继光先开口：“嘉荣关城高墙厚，杨松虽是降将，但治军尚可。三万五守十四万，硬守的话，撑半个月不成问题。”

　　“景宁呢？”

　　戚继光沉默了两秒。

　　“景宁城小，守军少。王忠嗣是能打的人，但撑不了几天。”

　　朱平安看向贾诩。

　　贾诩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陛下，臣想问一个问题。”

　　“问。”

　　“景宁城外那支军队，陛下觉得是谁的？”

　　朱平安没回答。他看着贾诩。

　　贾诩的嘴角动了一下。

　　“臣斗胆猜一句。那不是哪个王朝的军队。”

　　戚继光转头看他。

　　贾诩继续说：“十万大军，没有旗号，没有番号，盔甲制式不属于任何已知势力。要么是某个隐藏极深的地下势力，要么……”

　　他顿了一下。

　　“是死了的那个。”

　　御书房里安静了。

　　死了的那个。

　　青阳。

　　已经亡了两年的青阳王朝。

　　“青阳的余孽？”戚继光皱眉，“十万人？他们藏哪了？”

　　贾诩没接这个话。他看着朱平安。

　　朱平安坐回椅子上。

　　他想到了一件事。

　　汝阴城，是青阳旧都。

　　汝阴城底下的那个东西，是青阳养的。

　　现在，他刚派人去掏那东西的心脏。

　　然后，十万军队就出现在了景宁城外。

　　这他妈不是巧合。

　　这是那些青阳余孽在保护什么。

　　“传旨。”朱平安的声音很平。

　　“京城禁军，即刻出动一万人，驰援景宁。”

　　“由谁统领？”戚继光问。

　　朱平安想了想。

　　他手下能打的将领，九个躺在床上。典韦刚从西山回来，还有伤。

　　“张辽。”

　　戚继光点头。张辽，能打硬仗。

　　“嘉荣关那边呢？”

　　朱平安看了贾诩一眼。

　　贾诩摇了摇头。

　　“嘉荣关不急。”贾诩说，“昭明和永熙的联军，看着吓人，但他们两家互相防备，不可能真的全力攻城。杨松撑得住。”

　　“景宁才是关键。”

　　朱平安点头。

　　“还有一件事。”他说。

　　两人看过来。

　　“查清楚那十万人的底细。他们从哪来的，谁带的队，粮草从哪走。”

　　“三天之内，朕要答案。”

　　贾诩躬身。

　　“臣领旨。”

　　两人退下后，朱平安独自坐在御书房里。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景宁城外的那个人，昨天说了一句话。

　　“三天之内，城破。”

　　今天是第二天。

　　王忠嗣，你给朕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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