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4章 刘策大概是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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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亮城的夏夜来得晚,戌时过了,天边还剩一抹暗红。

  李晨站在城主府的院子里,望着那片渐渐褪去的霞光,手里捏着一封刚送到的电报。

  电报是从京城转来的,潜龙商行发的,加密的密文译出来只有短短几行字:朝廷下旨选秀,宇文家送女入京,陛下准了。

  郭孝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摇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走到李晨身边,看了看他手里的电报。

  “王爷看完了?”

  李晨点点头,把电报递给他。

  郭孝接过,借着暮色看了一遍,眉头微微挑起,又看了一遍,然后慢慢折好,递还给李晨。

  “有意思。”

  李晨转身,走回屋里。

  郭孝跟在后面,两人在灯下对坐。

  阿史那云端了茶进来,见他们脸色不对,没多问,放下茶盏就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李晨和郭孝,烛火跳动着,在两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奉孝怎么看?”李晨端起茶,喝了一口。

  郭孝摇着折扇,沉吟了片刻。

  “宇文家送女入京,这事本身不稀奇。宇文卓虽然死了,但宇文家在楚地经营了几代人,根深蒂固。王猛去了楚地,娶了宇文清,算是把两家绑在一起。但绑在一起,不等于宇文家就彻底归顺了。他们需要向朝廷表忠心,送女儿进宫,是最直接的办法。”

  李晨点点头。

  “稀奇的是,刘策居然准了。”

  郭孝笑了。

  “对。稀奇就稀奇在这儿。宇文卓是谁?是前摄政王,是差点要了刘策命的人。宇文卓刚死几个月,尸骨未寒,刘策就纳他家的女儿进宫。这消息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想?”

  李晨说:“天下人会想,刘策这皇帝,心胸够宽。”

  郭孝摇头。

  “不,天下人会想,刘策这皇帝,心里有事。”

  李晨看着他。

  “什么事?”

  “王爷想想,刘策为什么要纳宇文家的女儿?”

  “为了稳定楚地。宇文家在楚地势力大,纳他家的女儿,等于给宇文家一个定心丸,让他们别闹。”

  “这是明面上的理由。暗地里的呢?”

  李晨沉默。

  郭孝说:“王爷还记得刘策在潜龙读书时,王爷教过他什么吗?”

  李晨想了想。

  “教过很多。”

  “臣记得王爷说过一句话——鸡蛋,永远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

  “奉孝的意思是……”

  “刘策现在,有几个篮子?”

  李晨没说话。

  郭孝替他数。

  “第一个篮子,是太后。太后是他的生母,是柳家的靠山,是他在宫里的根基。但这个篮子,现在跟王爷走得近。刘策心里,未必没有想法。”

  “第二个篮子,是皇后。董婉华是西凉董璋的女儿,董家出了皇后,自然全力支持刘策。但这个篮子,离得远,鞭长莫及。”

  “第三个篮子,是王猛。王猛是刘策在潜龙时的同窗,是刘策派去楚地的亲信。但他娶了宇文清,跟宇文家绑在一起。宇文家会不会通过他,影响刘策?不好说。”

  “第四个篮子,是朝中那些老臣。但那些老臣,各有各的算盘,未必真心向着刘策。”

  郭孝说完,看着李晨。

  “王爷,刘策的篮子,不够多。”

  “现在,宇文家主动送女儿进宫。刘策要是收了,就等于多了个篮子。这个篮子,是宇文家,是楚地的世家,是那些曾经跟着宇文卓的人。这些人,以前是敌人,现在要是能收服,就是助力。”

  “而且,这个篮子,还能用来制衡别的篮子。”

  “制衡谁?”

  郭孝看着李晨,没说话。

  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制衡你。

  李晨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些涩。

  “奉孝觉得,刘策是在防我?”

  “王爷,刘策不是在防你,是在做万全的准备。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这话是王爷教他的。现在他把这话用上了,用得很对。”

  “王爷想想,刘策现在心里,会怎么想?”

  “你说说。”

  “刘策十七岁,亲政不到一年。他杀了宇文卓,清洗了一百三十七人,立了永不杀王的誓言。朝堂稳了,但心里未必踏实。”

  “他派王猛去楚地,娶宇文清,是为了稳住楚地。他让董婉华当皇后,是为了拉拢西凉。他让母后继续垂帘,是为了借柳家的势。”

  “这些,都是在建立自己的势力。”

  “可是王爷,王爷的势力,比他大。”

  “王爷有潜龙,有晋州,有东川,有泉州,有北庭州。有红衣营,有红衣水师,有蒸汽机,有电报,有北大学堂,有潜龙钱庄。这些加在一起,比刘策手里的,多得多。”

  “刘策是皇帝,但他手里的,是旧的天下。王爷手里的,是新的天下。”

  “旧的天下,要听新的天下的。这滋味,不好受。”

  “我没想过要听他的,也没想过要压他。”

  “王爷没想过,但刘策不能不想。他是皇帝,想的不只是现在,还有将来。将来王爷的势力越来越大,大到可以左右朝局,大到可以影响天下,他怎么办?”

  李晨沉默。

  “所以,他得做准备。纳宇文家的女儿,就是做准备。让宇文家这个曾经的敌人,变成自己的助力,将来万一有事,能多一个选择。”

  “万一有什么事?”

  “王爷,万一哪一天,天下人觉得,两个天子也不错呢?”

  李晨心头一震。

  两个天子。

  这话,太重了。

  “奉孝,“你知道我不会。”

  “臣知道。但天下人不知道。刘策也不知道。”

  “王爷,人心隔肚皮。你觉得你忠心,他觉得你有野心。你觉得你只想做事,他觉得你是在积攒实力。你觉得你离得远,他觉得你就在身边。”

  “这种事,说不清的。”

  “奉孝,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郭孝想了想。

  “王爷,臣说几句话,可能不太好听。”

  “说。”

  “第一,别再往外扩了。”

  “王爷这几年,扩得太快了。晋州,东川,泉州,北庭州,现在又要建狼河城。扩得快,别人就害怕。害怕了,就要防。防了,就会生事。”

  “王爷现在要做的,是停下来,把已经有的,好好经营。让晋州更稳,让东川更富,让泉州更强,让北庭州更实。把地种好,把矿开好,把路修好,把人教好。”

  “等这些都做好了,别人就不怕了。”

  李晨问:“为什么?”

  郭孝说:“因为王爷忙着做事,没空想别的。别人看在眼里,就知道王爷是真的只想做事,不是想争权。”

  李晨点点头。

  “第二呢?”

  “第二,跟刘策多通信。”

  “王爷这一年,跟刘策通信沟通太少了。刘策在潜龙读书时,王爷天天见,不用写信。刘策回京后,王爷写过几封?屈指可数。”

  “刘策心里怎么想?他会想,老师是不是忘了我了?老师是不是不想理我了?老师是不是有别的心思了?”

  “人心,是需要经营的。刘策是王爷的学生,也是大炎的皇帝。这层关系,得时时维系。写信,不必说大事,就说家常。说说清晨又做了什么傻事,说说内燃机又出了什么问题,说说月亮城又来了多少人。让他知道,王爷还是那个王爷,没变。”

  李晨点头。

  “第三呢?”

  “第三,太后那边,收着点。”

  李晨看着他。

  “王爷,臣斗胆说一句。太后在潜龙那十八天,王爷跟她的事,刘策肯定知道了。但他没说破,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他说不出口。因为那是他母后。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说。”

  “但这事,他心里肯定有疙瘩。自己的母后,跟自己的老师……王爷,换了你,你能没想法吗?”

  李晨沉默。

  “所以,太后那边,王爷得收着点。以后通信,别写那些让人多想的话。以后见面,别做那些让人多想的事。让时间慢慢过去,让刘策慢慢消化。”

  “万一太后怀了呢?”

  郭孝愣住了。

  “怀了?”

  李晨点头。

  “她走的时候,我说过,让她留个孩子。”

  郭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半晌,他苦笑。

  “王爷,您……您真是……”

  李晨看着他。

  “怎么?”

  “王爷,您这事,做得太……太大胆了。”

  “我知道。”

  “太后要是真怀了,那孩子生下来,算什么?刘策的弟弟?还是妹妹?可那孩子是王爷的。这关系,乱成一团。”

  李晨说:“我知道。”

  郭孝说:“刘策会怎么想?天下人会怎么想?朝臣会怎么议论?”

  “我知道。”

  郭孝看着他。

  “王爷都知道,还做?”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

  “奉孝,你知道太后这二十年,是怎么过的吗?”

  郭孝没说话。

  “十五岁入宫,先帝在时,要争宠,要固宠,要生孩子。先帝走了,要垂帘,要平衡,要护着刘策。二十年,她没过过一天舒心的日子。”

  “她来潜龙那十八天,是我见过她笑得最多的时候。”

  “她说,这辈子,就这一回了。”

  “我听了,心里难受。”

  郭孝沉默了。

  “我知道这事危险,知道这事麻烦,知道这事可能引来大祸。但我想让她,甜一回。”

  郭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叹了口气。

  “王爷,您这心肠,太软了。”

  “软吗?”

  “软。软得不像个藩王。”

  李晨笑了。

  “藩王该是什么样?”

  “藩王该心狠手辣,该权衡利弊,该把所有人当棋子。”

  “那我不是好藩王。”

  郭孝也笑了。

  “王爷不是好藩王,但王爷是个好人。”

  李晨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好人,能活多久?”

  “不知道。但跟着好人,心里踏实。”

  两人都笑了。

  笑了一会儿,郭孝正色道。

  “王爷,太后那事,要是真成了,得早做准备。”

  “怎么准备?”

  “那孩子,不能养在宫里。”

  李晨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最好养在潜龙。跟清晨他们一起长大。有轻颜照看着,有王爷护着,没人敢欺负。”

  “可太后怎么办?”

  “太后可以来看。一年来一次,或者两年来一次。对外就说,来看妹妹,来看外甥。没人会多想。”

  李晨想了想,点头。

  “也只能这样了。”

  “还有,这事,得让刘策知道。”

  李晨看着他。

  “让他知道?”

  “对。让他知道,但得是合适的时候,合适的方式。不能瞒着他,瞒着,将来他知道,会更生气。”

  “什么时候合适?”

  郭孝想了想。

  “等那孩子生下来,等太后身子养好了,等朝局稳了。到那时,王爷写封信,把事情说清楚。就说,太后太苦了,臣想让她甜一回。这孩子,臣养着,绝不让他进京,绝不让他争什么。请陛下放心。”

  “刘策要是真聪明,就会明白。明白王爷的苦心,明白太后的苦楚,明白这事对谁都没坏处。他要是想不通……”

  郭孝没说下去。

  李晨替他说。

  “他要是想不通,怎么办?”

  “那咱们就得准备好。”

  “准备什么?”

  “准备应付他的怒气,他不会明着来,但会暗着来。会慢慢削王爷的权,会慢慢疏远王爷,会让朝臣们慢慢孤立王爷。温水煮青蛙,慢慢来。”

  “王爷,这事,是赌。”

  “赌什么?”

  “赌刘策的心。赌他还记得在潜龙那四年,记得王爷怎么教他,记得王爷怎么护他。赌他心里的师徒情分,比帝王猜忌重。”

  “王爷,这赌注,太大了。”

  “我知道。”

  “王爷还赌?”

  李晨想了想。

  “赌。”

  郭孝叹了口气。

  “王爷,您真是个疯子。”

  “奉孝,你跟着一个疯子,也是疯子。”

  郭孝也笑了。

  “臣早就疯了。从跟王爷那天起,就疯了。”

  两人又笑。

  笑声在屋里回荡,惊起了窗外的夜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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