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太子无恙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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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复三年十一月初十,名护屋,西之丸城代屋敷。

  柳生新左卫门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份昨夜送来的密报。纸上的墨迹已经干透,但他已经看了三遍,此刻正看着第四遍。

  密报来自北京,用的是锦衣卫内部最高等级的加密格式——蝇头小楷写在极薄的绵纸上,折叠后塞进一根中空的竹管里,再用蜡封口。送信的渠道是六百里加急,经由驿传系统接力传送,从北京到名护屋,用了九天。

  柳生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动。

  “东宫玉体违和,圣躬甚为忧念。太医院诸御医日夜轮值,内阁诸公亦屡诣宫门问安。然内外隔绝,消息不通,唯闻殿下静摄,不许外人探视。”

  他放下密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这段话,每一个字都是官样文章,但每一个字都在说同一件事——太子康朝,情况不妙。

  “玉体违和”是客气的说法,“圣躬甚为忧念”是皇帝的态度,“内外隔绝,消息不通”才是真正的信息。如果康朝只是受了轻伤,不需要隔绝内外;如果康朝的伤势已经好转,更不需要隔绝内外。隔绝内外,意味着东宫已经被封锁,意味着太子的状况不能让外界知道,意味着——康朝很可能已经死了,而皇帝还在封锁消息。

  柳生睁开眼睛,拿起密报,又看了一遍最后那行字:“锦衣卫都指挥使臣骆思恭谨奏。”

  骆思恭。北京锦衣卫的实际负责人,柳生的顶头上司。这封密报是他以私人名义发来的,不经过正式的公文渠道,意味着这是一封“朋友之间的提醒”,而不是“上级对下级的指令”。

  骆思恭在告诉他:北京那边,天已经塌了半边,但所有人都在假装天还没塌。你柳生在外地,自己小心。

  柳生将密报凑到油灯的火苗上,看着纸张卷曲、变黑、燃烧,然后落入灰碟中,化为一片灰烬。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冬日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涩的气息。远处,名护屋城下町的屋顶在晨光中泛着灰褐色的光泽,炊烟从千家万户的烟囱中袅袅升起,汇入低垂的云层。这座城池看起来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二十多年一样——平静、繁华、生机勃勃。

  但柳生知道,这种平静只是表象。太子可能已经死了,皇帝在封锁消息,西国的尊王派在蠢蠢欲动,而名护屋城下町的地下,一条条暗流正在无声地涌动。

  他关上窗户,转身走回书案前,坐下,拿起毛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一行字:“今日无事。”

  然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等待着今天的第一批访客。

  他等了没多久。

  辰时三刻,崔明镐在纸门外禀报:“大人,林田三郎来了。”

  “让他进来。”

  纸门拉开,林田三郎走了进来,在柳生面前跪坐下来,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他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眼底依然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显然昨晚也没有睡好。

  “先生。”他低头行礼。

  柳生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口:“你今天有什么打算?”

  林田三郎沉默了片刻,然后回答:“我想继续挑战道馆。”

  “哪一家?”

  “城西有一家‘天然理心流’的分馆,听说师范代是个某家退役的旗本,刀法很扎实。我想去试试。”

  柳生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一直输,你的名声就打不起来。如果你一直赢,你就会引起太多人的注意。这两种结果,哪一种是你想要的?”

  林田三郎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想了想,然后老实回答:“我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

  林田三郎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柳生:“我不想输,但也不想太引人注目。我只想让该看到我的人看到我。”

  柳生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追问“该看到你的人是谁”,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去吧。输了别气馁,赢了别张扬。”

  “是。”

  林田三郎站起身,向柳生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屋敷。

  柳生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该看到你的人……是谁呢?”

  他没有说出声,只是让这个问题在心底盘旋了片刻,然后把它暂时搁置。

  辰时正,第二批访客到了。

  这次来的是稻叶正成。他没有穿官服,只穿了一件深褐色的绢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角带,看起来像是出门访友的普通士大夫。他在柳生面前坐下,接过崔明镐递来的茶,抿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先生昨晚睡得可好?”

  “尚可。”柳生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稻叶大人一早来访,可是有什么急事?”

  稻叶正成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下官昨晚收到一封从北京来的信。”

  柳生的手指微微停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哦?”

  “是松涛局殿下的亲笔信。”稻叶正成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的事,“殿下在信中提到了那件事。”

  柳生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等着他继续说。

  稻叶正成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柳生:“殿下说,如果先生愿意帮忙,她可以保证,先生在名护屋的一切事务,都会得到最顺畅的配合。”

  柳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然后缓缓开口:“松涛局殿下太客气了。不过,我很好奇——她为什么觉得,我能帮上这个忙?”

  稻叶正成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因为殿下知道,先生与宫本家有旧。”

  柳生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稻叶大人,你觉得——一个人失踪了二十四年,真的还能找回来吗?”

  稻叶正成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碗,看着茶汤表面那层细密的泡沫,像是在寻找一个答案。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柳生,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下官不知道。但下官知道,如果不找,那就永远也找不回来了。”

  柳生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我需要时间考虑。”

  稻叶正成点了点头,站起身:“下官静候先生的答复。”

  柳生目送稻叶正成的背影消失在廊道转角,没有立刻起身。他坐在原处,听着廊下的脚步声渐远,最终被院中风声吞没。茶碗中的汤花已经散尽,水面平静如镜,映出他自己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

  他没有端起那碗凉茶,只是静静坐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再一次推开了窗户。

  海风灌入,吹得案上宣纸哗啦作响。他望着远处那片铅灰色的海天相接处,目光深远而空茫。

  他在想那封密报。

  “东宫玉体违和……内外隔绝,消息不通……”

  这十六个字,像十六枚钉子,一字一字钉在他的胸口。他离开北京时,康朝还能骑马,还能在校场上拉开三石弓,还能笑着对他说“柳生叔,等我大婚时,你得从海外给我带一对白鹦鹉回来”。这才过了多久?半年不到。

  他不愿相信康朝已经死了。但他更不愿相信的,是另一种可能——康朝还活着,却被控制在某个不见天日的地方,既不能见人,也不能传出任何消息。如果是那样,那封锁东宫的,就不一定是皇帝本人。

  他闭上眼,把那个念头强行压下去。没有证据之前,不能往那个方向想。一往那个方向想,整个棋局就全乱了。

  他睁开眼,转身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他拿起毛笔,在砚台上舔了舔墨,然后在一张新纸上写下了一行字:“北京可有东宫确讯?望复。”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又觉得不妥。这种话不能写在正式的公函里,甚至连锦衣卫的内部渠道都不能走——因为锦衣卫的文书,在到达他手上之前,至少要经过三道誊抄。他放下笔,将那张纸凑到灯火上烧掉,看着纸灰落入碟中。

  然后他重新拿起笔,换了一种写法。这一次,他用的是只有赖陆和他两个人才懂的隐语——表面上看是一封询问海贸行情的普通信件,提到“长崎港近期白丝货源紧缺,不知京中库存可否调拨”,但在约定的解读方式下,“白丝”指的是太子,“长崎港”指的是东宫,“京中库存”指的是皇帝的态度。整句话翻译过来就是:太子情况如何?陛下有何指示?

  他将信纸折好,封进信封,在封口处加盖了自己的私印,然后唤来崔明镐:“这封信,走最快的渠道,送到北京。亲手交给御前掌笔太监张敏,请他转呈陛下。”

  崔明镐接过信,低头应道:“是。”他没有多问,因为他知道,能让柳生大人动用这条渠道的信,绝不是他能问的。

  崔明镐退出后,柳生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这封信送出去之后,最少也要十天才能收到回复。而这十天里,他只能等。

  他最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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