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宝相寺

　　青石山道，蜿蜒如蛇，没入不知名的深山云雾里。

　　一行七人，便如那投入湖心的七颗石子，各自荡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小乙走在最前头。

　　他一个人，便是一支队伍。

　　他的脚步不快，却极稳，每一步踏下，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隔着十步的距离，他会回一次头。

　　目光如隼，先扫过公主与七皇子，再掠过身后更远处的年虎。

　　公主赵灵汐与婉儿挽着手，并肩而行，落在队伍中央。

　　山路难行，她们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脸颊上泛着健康的红晕。

　　她们是真心来礼佛的。

　　眼里的虔诚，做不得假。

　　她们口中轻声谈论的，是哪尊菩萨最是灵验，是待会儿要许下什么心愿。

　　她们的世界里，山是山，水是水，佛是佛。

　　不像小乙的世界，山是藏匿杀机的山，水是能淹死人的水，佛，或许只是披着慈悲外衣的魔。

　　七皇子赵珲跟在赵灵汐身侧，落后半步。

　　他手里把玩着一柄玉骨折扇，在这春寒料峭的山间，显得格格不入。

　　这位爷，不是来礼佛，也不是来登山。

　　他是来游山玩水的。

　　或者说，是来看戏的。

　　看他那位好皇妹的戏，也看他这个不识抬举的赵大人的戏。

　　他的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嘲笑这山，这路，这众生。

　　公主的贴身婢女，像个影子，紧紧跟在赵灵汐身后，不多言，不多看，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的职责，只有一个，那便是公主。

　　燕妮和年虎，一言一语，一静一动，拖在队伍的最末梢。

　　燕妮的好奇心，似乎永远也用不完。

　　这块石头生得奇怪，那棵树长得有趣，远处的鸟鸣又是什么品种。

　　她的心思，全然不在那山顶的佛堂，而在这一路的山光水色里。

　　年虎走在她旁边，像一堵会移动的墙。

　　他嘴里偶尔“嗯”、“啊”地应和着燕妮那银铃般的问话。

　　可那双看似憨厚的眼睛，却从未离开过两侧的密林。

　　他的耳朵，甚至比小乙的还要灵。

　　风声，鸟声，虫鸣声，落叶声。

　　所有声音汇入他的耳中，被他一一拆解，辨别，然后将一切不谐的音符，都剔除出去。

　　这阶梯两侧，是深不见底的密林。

　　年虎知道，他亲手训练出的那些神箭手，此刻就藏身在某一棵树后，某一块岩石下。

　　他们是鹰，是狼，是黑暗中的幽灵。

　　他们是小乙敢于仅带一人上山的底气。

　　可是，山林太大了。

　　这条上山的路，又太长了。

　　年虎的人可以藏在林子里，敌人，自然也可以。

　　这片山林，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

　　它既能是你的护盾，也能是你的坟墓。

　　倘若此刻，有一支淬了剧毒的冷箭，从某个意想不到的角落里射出来。

　　那真的是神仙难救。

　　小乙和年虎心中悬着的那把刀，终究没有落下来。

　　一路行来，风平浪静，无波无澜。

　　仿佛先前所有的紧张与戒备，都只是庸人自扰。

　　可小乙心里的弦，却绷得更紧了。

　　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往往最是磨人。

　　行至山腰，云雾渐开，一座古寺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

　　宝相寺。

　　它就那么静静地嵌在灵相山的莲台岭南麓，像是山体上长出的一朵石莲。

　　山门藏在苍松翠柏的浓荫里，只露出一角飞檐，古朴而又神秘。

　　踏入山门，一条青石铺就的甬道，笔直向前。

　　甬道两旁，立着一尊尊齐人高的石灯。

　　灯座上刻满了繁复的缠枝莲纹，岁月在上面留下了斑驳的青苔。

　　灯芯里，燃着长明烛火，火苗在半封闭的灯罩里，静静跳跃，不受山风侵扰。

　　一股氤氲的檀香，混杂着山间独有的草木清气，扑面而来。

　　这味道，能让虔诚的信徒心安，却让小乙的神经，愈发警惕。

　　太过浓郁的香气，会麻痹人的嗅觉，掩盖掉许多本该被察觉的味道。

　　比如，血。

　　甬道的尽头，便是天王殿。

　　殿顶覆盖着一层青灰色的琉璃瓦，在山间日光的映照下，泛着沉静的光。

　　檐角下悬挂的铜铃，被山风一吹，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越声响，传出很远。

　　殿内供奉着四大天王。

　　神像高大，身披鎏金铠甲，手持法器，一个个怒目圆睁，神情威严，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们的脚下，踩着龇牙咧嘴的小鬼。

　　小乙的目光在那些神像脸上一一扫过，心中竟生出一丝荒谬的亲近感。

　　这些泥胎木塑，或许是这满山之中，唯一与他“志同道合”的了。

　　都是守门的。

　　神像旁，还立着一尊韦驮像，由千年沉香木雕成，通体黝黑。

　　他手持金刚降魔杵，神情肃穆，如一位尽忠职守的将军，永远镇守在此。

　　天王殿前，有一方半月形的放生池。

　　池水清澈见底，能看见底下铺着的五彩鹅卵石。

　　几尾肥硕的锦鲤，在水中悠然摆尾，对岸上的人，没有丝毫畏惧。

　　池子中央，立着一尊汉白玉的观音像。

　　观音手持净瓶，瓶口倾斜，一根柳枝垂下。

　　从灵相山深处引来的清泉，顺着柳枝常年滴落，在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池水因此永不干涸，始终鲜活。

　　池边围着一圈汉白玉的栏杆，栏柱的顶端，都雕着一只只形态各异的小石狮子。

　　狮子口中衔着铜环，环上，系满了信徒们用来祈福的红绸。

　　山风过处，千百条红绸如火焰般翻飞，与池中五彩的锦鲤，相映成趣。

　　这一派祥和安宁的景象，却让小乙觉得，像是一幅画。

　　一幅画得太满，太完美，反而显得有些不真实的画。

　　穿过天王殿，便是这座寺院的核心所在。

　　大雄宝殿。

　　整座殿宇是歇山顶的结构，气势恢宏。

　　十二根合抱粗的楠木大柱，支撑起巨大的殿顶。

　　柱身上都裹着金箔，上面用朱砂密密麻麻地刻满了《金刚经》的经文。

　　殿门是朱红色的漆木，门上镶嵌着碗口大的黄铜门钉，九纵九横，一枚不多，一枚不少。

　　有知客僧上前，合力将那厚重的殿门推开。

　　“嘎吱——”

　　那声音沉闷而悠长，像是一声来自远古的叹息。

　　殿内正中，供奉着三尊丈高的玉佛。

　　佛像由一整块巨大的和田玉雕琢而成，通体温润，宝光内蕴。

　　佛身披着金线织就的袈裟，在幽暗的殿内，熠熠生辉。

　　三尊玉佛，宝相庄严，或拈花，或说法，或禅定，目光低垂，俯瞰着座下的芸芸众生。

　　佛前的三足铜鼎里，燃着更浓的檀香。

　　青烟袅袅，笔直地升起，飘向殿顶那精美绝伦的藻井。

　　藻井由七彩琉璃镶嵌而成，构成了一朵盛开的巨大莲花。

　　阳光透过殿侧高处的花窗斜斜射入，穿过烟气，被琉璃折射出斑斓的光影。

　　光影流转，恰好落在玉佛的身上，宛如佛光笼罩，更添几分神圣。

　　大雄宝殿的两侧，是僧众们居住的禅房。

　　青瓦白墙，一派素雅。

　　檐下种着兰草与修竹，窗棂上雕着梅兰竹菊四君子。

　　窗台上，还摆着几盆陶制的山茶与杜鹃，已经含苞待放。

　　禅房前的空地上，铺着青石板，石缝间生着厚厚的青苔。

　　几张石桌，几个石凳，错落摆放。

　　想来，僧人们平日里，便是在此打坐、诵经，或是对弈、抄录经文。

　　偶有胆大的松鼠，从竹丛中一跃而出，叼走石桌上散落的松子，又飞快地窜回林中，为这方静谧天地，平添了几分野趣。

　　一行人，最终停在了大雄宝殿的殿门外。

　　小乙站定，对身旁的年虎递了个眼色。

　　年虎会意，默默地走到了殿门的另一侧。

　　两人一左一右，如两尊铁塔，杵在门口。

　　身形笔直，气息沉凝。

　　竟真的像是两尊从天王殿里走出来的护法门神。

　　公主赵灵汐，七皇子赵珲，婉儿，燕妮，以及那名贴身婢女，则走进了殿内。

　　因为前面有人早已提前知会寺院公主造访，今日的宝相寺，早已清场。

　　这座大雄宝殿，此刻，只为公主一人开放。

　　待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内那片幽暗中。

　　厚重的朱红殿门，在他们面前，缓缓关闭。

　　“哐当——”

　　一声闷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外，是小乙和年虎，以及满山的风。

　　门内，是公主，皇子，以及满殿的神佛。

　　寺院的住持，玄衍法师，亲自在殿内接待了公主一行。

　　他是个面容清癯的老僧，目光平和，仿佛能容纳世间万物。

　　在僧众们低沉的梵唱声中，公主赵灵汐点燃了三炷清香，对着那三尊玉佛，盈盈下拜。

　　她的动作，一丝不苟。

　　她的神情，无比虔诚。

　　香火的青烟，缭绕着她那张纯真无邪的脸，让她看起来，也像是一尊没有瑕疵的玉像。

　　小乙站在门外，背对着殿门，目光投向来时的那条山路。

　　他听不见里面的声音，也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他只觉得，自己像一个被蒙住了眼睛的赌徒。

　　将所有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了一扇看不见的门后。

　　是生是死，是福是祸。

　　全凭天意。

　　他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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