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报恩

　　那一夜，极长。

　　长谈，秉烛。

　　那豆大的烛火，便如汪洋中的一叶孤舟，在沉沉的暗室里，摇摇欲坠。

　　公主殿下的声音，不再有皇家威仪，只剩下一种卸下所有重担后的轻柔。

　　她讲了很多故事。

　　那些被圈禁在皇城高墙内的，属于一个名为赵灵汐的女子，而非长公主的故事。

　　从牙牙学语，到豆蔻年华。

　　从第一次见到父皇的欣喜，到后来君臣有别的疏离。

　　小乙就这么安静地听着。

　　像一个最虔诚的香客，在聆听神佛讲述一部他错过了前半生的经。

　　他几乎不说一句话，只是偶尔，当她话语停顿，气息不稳时，才低低地应一声。

　　那一声，是让她知道，他还在。

　　他一直都在。

　　终于，窗纸上，终是渗出了一抹死鱼肚般的惨白。

　　天，要亮了。

　　一夜未眠的两个人，眼中却无半分睡意，只有一种烧尽了所有情绪后的澄澈。

　　屋外，突然响起一阵规律的、沉闷的声响。

　　是斧头劈开木柴的声音。

　　老陆已经起身了。

　　这人间烟火的声音，将二人从那座名为“回忆”的孤城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灵汐。”小乙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在这里歇会儿，我出去看看。”

　　他起身，推开门，一股带着水腥气的冰冷晨风，扑面而来。

　　院子里，那个佝偻的背影，正一下，一下，机械地举起斧头，落下。

　　木柴应声而裂。

　　小乙走了过去，没有多余的言语。

　　“陆老伯，我来。”

　　他近乎是抢一般，从老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中，接过了那柄斧头。

　　斧柄上，还残留着老人掌心的温度。

　　老陆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小乙，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房门，什么也没问。

　　他只是默默地抱起劈好的柴火，蹒跚着，走进了灶房。

　　小乙挥起斧头，狠狠劈下。

　　木屑四溅，像是心中郁结的愤懑，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不多时，老陆又从那间飘出炊烟的灶房里走了出来。

　　“锅里，熬了些热粥。”

　　他看着小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还有几个饼子。”

　　“乡野地方，没什么能招待贵人的好东西。”

　　小乙停下动作，额角已见了汗。

　　他转过身，对着这位质朴的老人，郑重地躬了躬身子。

　　“陆老伯，辛苦您了。”

　　小乙走进灶房，那股米粥的香气，混着柴火的味道，竟让人有一种久违的心安。

　　他盛了饭食，转身，又回到了那间昏暗的屋子。

　　“灵汐，趁热，吃点东西吧。”

　　赵灵汐接过那只粗瓷碗，碗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一直暖到了心里。

　　可她却没有动。

　　“小乙哥，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问的不是前路，而是归途。

　　小乙看着她那双重新染上迷茫的眼睛，笃定地说道：“放心。”

　　“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接我们。”

　　“你怎么知道？”

　　“这里，婉儿来过，她认得路。”小乙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心，“她一定会带人找到这里。”

　　他说完，转身又走了出去。

　　再回来时，手中已经多了几件衣物，正是公主那身被水浸透的衣服。

　　“吃完东西，换上你自己的衣服吧，应该已经干了。”

　　他将衣服放在床榻边，又道。

　　“我去外面守着，免得待会儿来的人马太多，惊扰了陆老伯。”

　　小乙站在院外，背对着那间小屋，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眺望着通往山外的那条唯一的小径。

　　果不其然。

　　一炷香的功夫都不到，远方的山林间，便隐隐传来了一阵雷鸣。

　　不是天上的雷。

　　是马蹄的雷。

　　那声音由远及近，愈发清晰，仿佛一支铁流，即将冲破这山间的宁静。

　　小乙不敢怠慢，快步上前，径直站到了那条狭窄小路的中央。

　　片刻之后，一队人马的影子，出现在了小径的尽头。

　　为首那人，远远望见前方立着一道身影，面色一凛，下意识便要拔刀。

　　可待看清那人的身形，他却是猛地一勒缰绳。

　　“吁——”

　　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

　　“小乙！”

　　马上那人，翻身下马，动作快得像一头猎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

　　“真的是你小子啊！”

　　“他娘的，你的命可真够大的！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竟然连根毛都没少？”

　　年虎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小乙的肩膀上，笑得咧开了嘴。

　　在他身后，一辆马车的车帘被猛地掀开。

　　一道倩影，跌跌撞撞地跳了下来。

　　“小乙哥！”

　　婉儿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她提着裙摆，一路跑来，像是要扑进他的怀里。

　　跑到近前，她却又猛地停住，一双美目急切地向小乙身后张望。

　　“公主呢？”

　　这一问，让一旁兴奋不已的年虎，也猛地一拍脑门。

　　“对啊！瞧我这脑子，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公主殿下呢？”

　　小乙看着二人焦急的神情，心中一暖。

　　“放心，公主没事。”

　　他侧过身，指了指身后那座掩映在晨雾中的小院。

　　“我是怕你们动静太大，吓到了里面的百姓，所以才提前出来拦住你们。”

　　他转向婉儿，温声道：“婉儿，你随我一起，去接公主吧。”

　　“嗯！”

　　婉儿用力点头，正要迈步，却又被小乙轻轻拦住。

　　“等等。”

　　“婉儿，你去车里，多取些银子来。”

　　当婉儿捧着一沓厚厚的银票回到小乙身边时，他才拉着她的手，一同走进了那座改变了他们三人命运的小院。

　　婉儿环顾着这熟悉又陌生的一草一木，眼神有些恍惚。

　　“小乙哥，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会在这里的。”

　　小乙看着她，也忍不住感慨。

　　“是啊，谁能想到呢。”

　　“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命运弄人吧。”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

　　“是陆老伯，又救了我一次。”

　　小乙推开院门。

　　正看见老陆背着一个空空的竹篓，手里还拿着一把砍柴刀，像是准备出门。

　　“陆老伯，您这是要上哪儿去？”

　　老陆回过头，见到小乙身后还跟着一位姑娘，有些意外。

　　他浑不在意地笑了笑，露出满嘴黄牙。

　　“昨儿晚上，光顾着救人了，一条鱼也没打着。”

　　“这不，准备上山里转转，看能不能采些山货，也好拿去镇上换点碎银子。”

　　小乙闻言，心中一酸。

　　他拉着婉儿，走上前去。

　　“陆老伯，您先别忙。”

　　“您瞧瞧，这是谁？”

　　婉儿从他身后盈盈走出，对着老陆，敛衽一礼，福了一福。

　　“婉儿，见过恩公。”

　　老陆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婉儿的脸，看了半晌，才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

　　“哎呀！是你这丫头啊！”

　　他脸上的皱纹，全都笑开了花。

　　“能再见到你们，真好，真好啊。”

　　小乙看着这一幕，走上前，按住了老陆准备抬起的肩膀。

　　“陆老伯，您啊，今天哪儿也别去了。”

　　他一字一句，说得无比郑重。

　　“我现在，也算是在京城里混出了一点名堂，勉强算是飞黄腾达了。”

　　“您，是我和婉儿的救命恩人。”

　　“从今往后，小乙，绝不会再让您过一天穷苦日子。”

　　“还请您，就给我们二人，一次报恩的机会吧。”

　　说罢，小乙冲着婉儿，递去一个眼色。

　　婉儿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将手中那沓银票，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陆老伯，这是小乙哥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还请您，无论如何，一定要收下。”

　　“日后，等小乙哥得了空闲，一定会带着婉儿，再来当面重谢您的大恩大德。”

　　那一沓银票，在晨光下，显得有些晃眼。

　　足足五百两。

　　足够一个寻常人家，富足一生的银钱。

　　老陆只是瞥了一眼，便像被火烫到一般，连连摆手，身子不住地后退。

　　“使不得，这可万万使不得！”

　　他急得脸都红了。

　　“我一个糟老头子，不过是顺手把你们从水里捞了上来，费不了什么力气。”

　　“哪能，哪能收你们这么贵重的东西！”

　　小乙见状，上前一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拒绝的恳切。

　　“陆老伯，您就收下吧！”

　　“这，是您应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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