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天子登门

　　赵睿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带着那份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笑意。

　　小乙亲手将官署的大门合上。

　　“咯噔。”

　　一声轻响，像是为今日这场大戏，落下了帷幕。

　　他没有立刻转身。

　　他就那么站着，手还搭在冰冷的门栓上，仿佛要从那坚硬的木石中汲取一丝安稳。

　　官署之内，空旷得可怕。

　　方才四皇子坐过的位置，那杯未曾饮尽的茶，还袅袅升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

　　可小乙只觉得，这屋子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已冷如冰窖。

　　赵睿递过来的那把刀，此刻就横在他的心口。

　　刀锋上，淬着能让整个世家门阀都为之癫狂的剧毒。

　　刀柄，却又裹着“利国利民”这层最华美、最不容辩驳的锦缎。

　　他想让自己去捅那个马蜂窝。

　　不，是推着自己，去捅穿这片天。

　　户部，从来就不是什么能安稳做事的衙门。

　　它是一个坑。

　　一个足以埋葬无数枯骨，也足以铸就无上权柄的巨坑。

　　自己一脚踏进来，便再无回头的余地。

　　他原以为，自己只是来填补国库的亏空。

　　如今看来，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早已在某些人的棋盘上。

　　不止是赵睿。

　　那位高坐龙椅的陛下，那位看似温厚的东宫太子，那满朝的公卿大臣，谁的眼睛没有在盯着他赵小乙？

　　他这个新任的户部尚书，就是那被扔进浑水里的一块石头。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这潭死水，会溅起多高的浪花。

　　甚至，他想要推行的赋税改革，这本是他为官的初心。

　　此刻想来，也必然会成为无数人攻击、利用的靶子。

　　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太阳穴传来，仿佛有根钢针在里面搅动。

　　小乙扶着额头，缓缓走到自己的座位上，颓然坐下。

　　从前在北境，在江南，差事再难，也只是做事。

　　一刀一枪，一笔一账，错了便改，对了便行，可以不计后果，可以只问本心。

　　何曾像现在这般。

　　心头悬着千百根丝线，每一根都牵着一个不知名的庞然大物。

　　想动一步，却发现手脚都被这些无形的丝线缠得死死的。

　　畏首畏尾。

　　他最不屑的四个字，如今竟成了他自己的写照。

　　在这官署里多待一刻，都觉得那股寒气要渗进骨头缝里。

　　他需要一点人间的烟火气。

　　他想回家。

　　想看看婉儿。

　　那个女子的笑容，是他心中唯一还能驱散阴霾的暖阳。

　　离开了压抑的户部衙门，走在渐渐染上暮色的街道上。

　　小乙的脚步，不自觉地轻快了些。

　　他拐进一家老字号的酒铺，要了两坛最好的陈酿黄酒。

　　酒坛入手微沉，带着岁月的质感。

　　他又绕到街角的熟食铺子，切了半只烧鹅，又称了些卤好的牛肉和几样爽口小菜。

　　食物的香气，混着酒香，是那么的真实，那么的抚慰人心。

　　他提着这些东西，仿佛提着一份寻常人家的安稳与幸福。

　　今晚，什么尚书，什么朝局，都暂且放下。

　　他只是一个回家的丈夫，想与家人，好好吃一顿饭。

　　怀着这份小小的期盼，他走到了自家院门前。

　　手，轻轻一推。

　　吱呀一声，门开了。

　　院子里，却无半点声响。

　　整个院落，安静得像一幅被定格的画。

　　没有婉儿在廊下刺绣的影子，没有燕妮在厨房忙碌的动静，甚至连老黄狗的鼾声都听不见。

　　一种异样的感觉，从小乙心底升起。

　　这安静，不是宁静，而是一种被抽空了所有生机的死寂。

　　他提着酒菜的手，微微一僵。

　　“婉儿？”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试探。

　　“燕妮？”

　　无人应答。

　　“老黄？”

　　依旧是死寂。

　　他的心，开始往下沉。

　　“人呢？”

　　“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话语在空荡的院中，显得格外突兀。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从正中的厅堂里，不疾不徐地传了出来。

　　“小乙回来了啊。”

　　这声音，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这声音的主人，他曾在金銮殿上，听过无数次。

　　陌生，是因为这声音，绝不该出现在这个简陋的院落里。

　　小乙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定在了原地。

　　手中的酒坛和食盒，险些脱手落地。

　　陛下？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脑中那根紧绷的弦，在经历了四皇子赵睿的拨弄之后，此刻又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拉扯了一下。

　　几乎要断了。

　　“陛下？”

　　他的嗓子干得发涩，吐出的两个字，艰涩无比。

　　“您怎么……”

　　厅堂的阴影里，那人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怎么，不欢迎朕？”

　　“不，不，小乙不敢。”

　　小乙回过神来，魂飞魄散，连忙将手中的东西往地上一放，快步上前，便要跪下行那君臣大礼。

　　“小乙参见陛下，吾皇……”

　　“好了好了，平身吧。”

　　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托住了他的手臂。

　　“这是你府上，不必如此拘谨。”

　　小乙僵硬地站直了身子，头却不敢抬，目光只敢看着自己身前的三尺地面。

　　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仿佛巡视自家园林的随意。

　　“朕是想来看看，这当朝一品大员，未来的国之栋梁，住在什么地方。”

　　“顺便，过来认认门。”

　　认认门。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落入小乙耳中，却重如泰山。

　　他听懂了。

　　这不是随口一说，这是一个警告，也是一个宣示。

　　天子脚下，没有你臣子的私宅，只有朕的疆土。

　　小乙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愈发恭谨地躬着身子。

　　“家宅简陋，家人也不太懂规矩，不知陛下驾临，恐失了礼节，还望陛下恕罪。”

　　“无妨。”

　　皇帝的语气依旧平和。

　　“是朕唐突而至。”

　　“说起来，也没给你准备什么礼物，倒是朕失礼了才是。”

　　小乙的心，又是一颤。

　　“陛下能驾临寒舍，已是让此地蓬荜生辉，比任何礼物都要尊贵万分。”

　　“哈哈哈，好，说得好。”

　　皇帝笑了起来，笑声在安静的院落里回荡。

　　“只要你这主人家，别怪朕不请自来就好。”

　　“小乙岂敢。”

　　皇帝的目光，落在了被小乙放在地上的酒菜上。

　　“你这手中，还提了好酒好菜啊？”

　　“是，回陛下，小乙近来公务繁忙，已有许久未曾与家人一起好好用顿晚饭，所以今日……”

　　小乙的话，被皇帝打断了。

　　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到了小乙的面前，那双深邃得看不见底的眼睛，就这么看着他。

　　“那朕，可否也在你这，蹭个饭？”

　　轰！

　　小乙的脑海，一片空白。

　　四皇子赵睿今日来，是递刀。

　　而这位九五之尊，天下共主，此刻登门，竟是要亲眼看着他，如何握刀，如何出刀。

　　他那份想与家人安稳吃顿饭的微末愿望，在天子面前，是何其可笑。

　　他的家，已经不再是他的家。

　　这里，也成了棋盘的一部分。

　　小乙缓缓抬起头，迎上皇帝那似笑非笑的目光。

　　他知道，他没有任何选择。

　　他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当然可以。”

　　“只要陛下，不嫌弃这粗茶淡饭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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