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认祖归宗

　　年虎大婚的喧嚣，犹在耳畔。

　　那酒意，却好似一场醒不来的旧梦，缠着小乙的神魂。

　　晨光熹微，早朝散了。

　　他本想去自己那方小小的官署衙门里，坐上一坐。

　　那里的桌椅，那里的卷宗，那里的茶水，才是他安身立命的根。

　　几日未去，也不知积了多少灰尘。

　　可脚步尚未迈出宫门，一个熟悉又让人心悸的身影，便如鬼魅般悄然立在了身前。

　　大太监，张亭海。

　　他脸上的笑意，像是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分毫不差，也无半分暖意。

　　“赵大人，陛下有请。”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

　　小乙的心，咯噔一下，直往下沉。

　　他跟着张亭海，走在那条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宫道上。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虚浮，且无处着力。

　　御书房。

　　又是这御书房。

　　推开那扇沉重的门，一股混杂着龙涎香与陈年书卷的威严气息，扑面而来。

　　这一次，书房里不止一人。

　　皇帝陛下高坐龙案之后，神情莫测。

　　而在那龙案之侧，竟还站着一人。

　　当朝首辅，顾长庚。

　　这位老人，是大赵国文官的魁首，是那座文林山巅最岿然不动的一块镇山石。

　　小乙依着规矩，躬身，行礼，每一个动作都僵硬得像是初学的木偶。

　　礼毕，他被无形的气机，定在了御书房最中央。

　　像是一件待人估价的古玩。

　　顾长庚不知何时，也转过了身，那双浑浊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落在了小乙身上。

　　皇帝与首辅，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这孤零零的一道身影。

　　皇帝终于开了金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顾爱卿，小乙的事，你看当如何？”

　　话，是对着顾长庚说的。

　　小乙的名字，却成了那话里的题眼。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翻江倒海，盘算着过往种种。

　　自己与这位首辅大人，素无深交。

　　往来的情分，淡薄如纸。

　　唯一一次算得上交集的，还是叔叔请他给自己帮忙铺路。

　　这位首辅大人出面，说了几句公道话，算是帮了自己一把。

　　可在那官场之上，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援手。

　　今日，他与陛下同立于此，商讨的，却是自己的“事”。

　　这究竟是怎样一桩“事”？

　　小乙的心，悬在了嗓子眼。

　　顾长庚缓缓向前踏出半步，那身绯色官袍，在书房的幽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陛下，按我朝祖制。”

　　他的声音很慢，很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磨里碾出来的。

　　“小乙既是皇家血脉……”

　　小乙的瞳孔，猛然一缩。

　　“就理应入宫，成为正式的皇子，不能流落在外。”

　　一句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小乙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整个人，都懵了。

　　入宫？

　　皇子？

　　那昨夜的欢声笑语，那两个老人为谁先拒绝泼天富贵而争得面红耳赤的脸，婉儿那句“小乙哥管够”的娇嗔。

　　那些他用性命去守护的温暖，难道就要被这一句冰冷的“祖制”碾得粉碎？

　　皇帝似乎有些迟疑，他看了一眼小乙，眉头微皱。

　　“可是太后……”

　　那两个字一出口，小乙心中骤然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是啊，还有太后。

　　那位高居慈宁宫，掌握着后宫乃至前朝部分权柄的女人，是绝不会同意的。

　　然而，顾长庚却像是早就料到了皇帝会有此一问。

　　他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微微躬了躬身。

　　“陛下，太后当年，只是顾及小乙娘亲的出身。”

　　“此一时，彼一时。”

　　“现如今，事情已经过去多年，小乙的娘亲也已经不在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小锤，精准地敲碎了小乙心中刚刚升起的那点奢望。

　　顾长庚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皇帝。

　　“太后心中纵有芥蒂，也大不过我朝的祖宗家法。”

　　“她老人家，自然没有理由，对抗祖制。”

　　皇帝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

　　那沉默，让御书房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小乙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绝望的擂鼓声。

　　终于，皇帝再次开口。

　　“爱卿以为，此事可行？”

　　这不像是在问询，更像是在寻求最后的确认，为这桩早已定下的事，盖上一个名正言顺的印章。

　　顾长庚的声音，斩钉截铁。

　　“陛下，臣以为，如若让一个皇子，流落民间而不让其认祖归宗，那才是对祖宗的不忠不孝，是对江山社稷的大不敬！”

　　一顶天大的帽子，就这么扣了下来。

　　不忠，不孝，不敬。

　　在这座皇城里，任何一个罪名，都足以让人万劫不复。

　　而他顾长庚，一开口，就是三个。

　　小乙只觉得手脚冰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明白了。

　　这哪里是商讨。

　　这分明是一场早就排演好的戏。

　　皇帝是主角，首辅是配角，而自己，只是一个连台词都没有的道具。

　　龙案之后，皇帝终于点了点头。

　　那一下，很轻。

　　却仿佛一座山，轰然压在了小乙的肩上。

　　“好。”

　　一个字，尘埃落定。

　　“那顾爱卿，就请替朕拟旨。”

　　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认小乙为朕亲生子嗣，封六皇子。”

　　“就用朕当年所赐姓名，赵忆。”

　　赵忆。

　　不是小乙。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那个在临安城里，与两个老头儿相依为命，与一个叫婉儿的姑娘笑闹度日的小乙了。

　　只有一个六皇子，赵忆。

　　顾长庚深深一揖。

　　“是，老臣这就去办。”

　　他转身，与小乙擦肩而过，没有看他一眼，脚步沉稳地走出了御书房。

　　偌大的书房，又只剩下了小乙和那位高高在上的父亲。

　　皇帝从龙案后走了出来，站定在小乙面前。

　　“小乙。”

　　他竟然还叫着这个名字。

　　“你随朕一起，去面见太后。”

　　小乙觉得自己成了一具提线木偶。

　　悬着他的线，就在那龙椅之上，在那位自称是“朕”的男人手中。

　　他想张口，想说不。

　　想说我不想当什么皇子，我只想当我的小乙。

　　可喉咙里，像是被塞满了寒冬腊月的冰雪，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心中有万般不情愿，有滔天的怒火与委屈。

　　但在那双深不见底的帝王眼眸注视下，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沉默。

　　也只能，沉默。

　　门外，张亭海那尖细却洪亮的声音，如同一根针，刺破了这死寂。

　　“摆驾——慈宁宫！”

　　皇帝的御驾缓缓启动。

　　小乙就那么跟在后面，像一个没有魂魄的影子。

　　一步，一步，踏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每一步，都离昨夜那间亮着豆大灯火的小屋，更远了一分。

　　每一步，都离那个他眷恋的，充满了烟火气的红尘俗世，更远了一分。

　　他走向的，是慈宁宫。

　　他走向的，是一座名为“皇子”的，华丽的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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