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年虎送礼

　　钱公明留下的宅子，是临安城里一座藏得极深的奢华。

　　飞檐翘角，斗拱层叠，不输王侯府邸分毫。

　　然其奢华之中，又透着一股江南独有的秀气，是匠人将水乡的烟雨，揉碎了砌进了这砖瓦梁木里。

　　亭台楼阁，曲径通幽，假山流水，一步一景。

　　小乙站在庭院正中，环顾四周，只觉得这方天地，阔绰得有些不真实。

　　他想起自己那方小院，十名护卫一站，便再无落脚之地。

　　而此处，便是一百人，也尽可容纳。

　　这才是能养龙的池塘。

　　小乙很满意。

　　搬家的过程，快得惊人。

　　许杰那十人，不发一言，却分工明确，手脚麻利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不过半日辰光，那间曾承载着温馨与窘迫的小院，便已人去楼空。

　　而这座沉寂已久的大宅，则重新燃起了人间烟火。

　　婉儿指挥着下人布置内院，眉眼间带着对新生活的浅浅笑意。

　　钱柜则领着许杰，熟悉着府内各处关隘要道，心中默默勾勒着一张防御图。

　　这座宅子，既是舞台，也当是堡垒。

　　正在此时，府门外传来一阵粗犷豪迈的笑声，打破了这份初来乍到的宁静。

　　“小乙！你小子搬新家，也不跟哥哥说一声！”

　　人未到，声先至。

　　除了年虎，再无旁人有这般洪亮的嗓门。

　　小乙脸上露出一抹发自真心的笑意，迎了出去。

　　只见年虎大步流星地走来，身后跟着巧笑嫣嫣的燕妮。

　　“嘿，这宅子，当真气派！”

　　年虎一进门，便被这宅院的气势给镇住了，他四下打量着，啧啧称奇。

　　他蒲扇般的大手，在小乙肩上重重一拍。

　　“你小子，如今贵为皇子，这排场，果然不一样了！”

　　话语里是调侃，眼神里，却还是当年那个一同在沙场上摸爬滚打的兄弟，没有半分疏离。

　　小乙笑了笑，任由那股力道将自己拍得一个趔趄。

　　“虎哥说笑了，不过是换个大点的地方住。”

　　他看着年虎和燕妮，忽然开口。

　　“怎么样，这地方够大，要不要搬来一起住？”

　　年虎闻言，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俺可没这福分。”

　　“军营里事多，俺平日里大半时间都得待在那儿。”

　　“再说了，燕妮也得在家照顾爹娘不是。”

　　小乙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也不强求。

　　他从腰间摸索片刻，掏出了一把带着些许余温的黄铜钥匙。

　　钥匙递到年虎面前。

　　“送你了。”

　　年虎一愣，瞪大了眼睛。

　　“这是啥？”

　　“我既已搬离，那座小院，空着也是空着。”

　　“你和燕妮，还有叔叔婶子，都搬过去住吧。”

　　“地方总归宽敞些，住着舒坦。”

　　小乙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往后，你们有了娃，那院子也住得开。”

　　“再请两个伶俐的下人，别让燕妮一个人操劳。”

　　年虎看着那把钥匙，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

　　那座小院，在临安城中，也是一份厚重的家业了。

　　他这个兄弟，身份变了，可这颗心，却似乎一点没变。

　　半晌，年虎才咧开大嘴，发出一阵震天响的笑声。

　　“哈哈哈，皇子就是皇子，这手笔，大气！哥哥我可就不跟你客气了！”

　　他一把抓过钥匙，像是揣着什么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地塞进了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燕妮在一旁，看着小乙，眼眶微微有些泛红，却只是笑着，福了一福。

　　年虎揣好了钥匙，一拍大腿。

　　“你送了哥哥我这么一份大礼，按理说，我也得回一份乔迁之喜才对！”

　　小乙斜睨了他一眼，撇了撇嘴。

　　“就你那点家当，平日里抠抠搜搜的，还能送出什么好东西来？”

　　“嘿！瞧不起人是不是？”

　　年虎脖子一梗，故作恼怒。

　　“你不要，那可就拉倒！”

　　“要，要，当然要。”

　　小乙连忙摆手，笑道。

　　“虎哥送的礼，哪怕是根草，我也当成宝。”

　　年虎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他左右看了一眼，见院中下人来往，便神神秘秘地将小乙拉到一处僻静的廊下。

　　“我说虎哥，送个礼而已，又不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搞得跟做贼似的。”

　　小乙被他这副模样逗乐了。

　　“嘘，小点声。”

　　年虎压低了声音，那张粗犷的脸上，竟带着几分郑重。

　　“咱们军中，最近退下来一批老兵。”

　　小乙心中一动，没有插话，静静听着。

　　“其实，他们年岁不算真的老，只是当年为了能吃上军粮，报岁数的时候，都往大了虚报了几岁。”

　　“如今按着册子上的年岁，便只能提前退伍还乡了。”

　　小乙点了点头，这种事，在军中并不少见。

　　这些兵，往往是军中最能打，也最悍不畏死的那一批。

　　“里头有七八个，都是过命的交情，跟俺一个营里出来的。”

　　“那一身本事，可不是江湖中那些花架子能比的，都是在死人堆里练出来的杀人技。”

　　年虎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凶光。

　　“俺寻思着，他们回了乡，一身本事也没处使，还不是种那几亩薄田，可惜了。”

　　“所以，我就自作主张，把人都给留下来了。”

　　小乙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

　　他看着年虎，已经猜到了他想说什么。

　　“你小子……想做什么？”

　　年虎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还能干嘛？哥哥我看你如今身份不一样了，身边没几个信得过、靠得住的死士怎么行？”

　　“我寻思着，把这七八个兄弟，都送来你这府上，给你看家护院。”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院子里站岗的那几个禁军护卫。

　　“本来还怕你小子身份不一样了，瞧不上我这些泥腿子兄弟。”

　　“没想到，你还真从宫里带了人。”

　　小乙听完，心中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他看着年虎，这个平日里看似粗枝大叶的汉子，心思竟如此缜密。

　　这份礼，哪里是乔迁之礼？

　　这分明是一份用身家性命做抵押的投名状！

　　比金山银山，还要重上万倍！

　　他刚刚得到天子御赐的十把刀，转眼间，他最信任的兄弟，又为他寻来了七八柄真正见过血的利刃。

　　他这条初入大池的蛟龙，还没来得及搅动风云，便已有人为他添上了鳞甲。

　　小乙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按住年虎的肩膀。

　　“虎哥，你这份礼，太重了。”

　　年虎见他神情凝重，还以为他是不想要，顿时有些急了。

　　“重什么重？我还怕你嫌弃，不要他们呢！”

　　“怎么会不要！”

　　小乙的声音，带着一丝难掩的激动。

　　“简直是……太好了！”

　　“是雪中送炭！”

　　听到这话，年虎那颗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地。

　　他如释重负般，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一巴掌拍在自己胸口上。

　　“那就好，那就好，你要是说不要，哥哥我可真没脸回去见那帮兄弟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

　　“对了，我可是跟他们许诺了，来你这儿，每人每月，十两银子，一文钱都不能少。”

　　“你要是不要他们，这笔钱，哥哥我砸锅卖铁也得给他们凑上。”

　　小乙望着年虎那张憨厚而真诚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这十两银子，对于年虎来说，绝不是一个小数目。

　　这不仅仅是钱。

　　这是他这个兄弟，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

　　小乙重重地点了点头，一字一句道。

　　“虎哥放心。”

　　“你的兄弟，从今往后，便是我小乙的兄弟。”

　　“他们的银子，我给。”

　　“他们的前程，我也一并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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