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难解之局

最新网址:http://www.bixia5.cc
  自京城而出,那股浩荡之气,仿佛还能在车辙印里寻到余温。

  然而,当六皇子赵小乙的仪仗踏入雍禾城地界时,那股气,便散了。

  散入这江南水乡无处不在的,黏稠湿腻的空气里。

  一路行来,各地州府递上的拜帖,堆起来能压断马车的一根轮轴。

  雪片般的拜帖,字字句句,皆是谄媚与试探。

  小乙一张都未曾翻阅,一个都未曾接见。

  他只是让亲卫将那些烫金的名帖,收拢在一只箱子里,既不回复,也不退还。

  就这么悬着。

  悬着,便是一柄无形的刀,让那些彻夜难眠的人,去自己琢磨刀锋的朝向。

  队伍没有去往官家驿馆,那里人多口杂,眼线密布如蛛网。

  亦没有征用州府衙门,那等于一脚踏进了别人的地盘,将自己摆在了明处。

  车马粼粼,最终在一座毫不起眼的私宅前停下。

  黑漆大门,门口没有石狮,只有两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的灯笼。

  此举,令所有在暗中窥探的眼睛,都为之一怔。

  他们猜到了皇子会拒绝官府的殷勤,却没料到,他在这雍禾城中,竟有自己的落脚处。

  这宅子,是瑞禾堂的产业。

  钱公明早年间便在此地置办了这套院落,以备每年收购稻米之用。

  此事,除了瑞禾堂的核心人物,外人鲜有知晓。

  小乙选择此处,便是向整个雍禾城宣告。

  我,不与尔等为伍。

  宅院不大,三进的格局,却被打理得极为干净。

  小乙挥退了跟随的禁卫与仪仗,让他们在外围驻扎,将整座宅院护得风雨不透。

  他独自一人,穿过前院。

  院中除了两名早已在此等候的瑞禾堂老仆,再无旁人。

  那一百名皇帝亲赐的禁卫营锐士,如一百尊沉默的雕像,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宅院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存在。

  小乙的脚步很轻,踏在青石板上,几乎听不见声响。

  他能感觉到,这座看似清净的院落里,藏着一股渊渟岳峙的气息。

  越往里走,那气息越是沉凝。

  最终,他的脚步停在后院最深处的一间竹屋前。

  屋前,一架紫藤,开得正好。

  屋门虚掩,有淡雅的棋楠香,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

  小乙整了整衣袍,那张在马上被风吹得有些僵硬的脸上,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恭敬。

  他推开门。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襟危坐于一张棋盘前,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儒衫。

  他一手捻须,一手捏着一枚黑子,对着一盘支离破碎的残局,凝神不语。

  仿佛这世间万物,都不及眼前这方寸之间的厮杀,来得重要。

  小乙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垂手而立。

  许久,那老者才仿佛从另一个世界抽身而出,将手中的棋子,轻轻按在棋盘的一个角落。

  啪。

  一声轻响,如暮鼓晨钟。

  “前面人多眼杂,这里清净。”

  娄先生没有抬头,声音平淡,像是对这满屋的空气说话。

  “所以老夫就选了这里。”

  小乙深深一揖,躬身到底。

  “娄先生,有劳您,千里迢迢,跟着小乙南下。”

  从京城出发时,娄先生便先行一步,提前来到了雍禾城。

  此事,天知,地知,小乙知。

  再无他人知晓。

  娄先生,是叔叔递给他的剑。

  一把藏于鞘中,轻易不会示人的剑。

  “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让人知道老夫也来了。”娄先生终于抬起眼皮,浑浊的眸子里,却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锐利。

  “是,小乙明白。”小乙恭声应道。

  他知道,娄先生的存在,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最锋利的杀招。

  小乙走到棋盘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棋盘上。

  那盘残局,黑白绞杀,犬牙交错,看似白子已陷入重围,奄奄一息,但细看之下,却在绝境中藏着一线生机。

  一如他眼下的处境。

  “娄先生,接下来当如何?”小乙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他已入局,却不知这第一子,该落在何方。

  娄先生的手指,在棋盘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

  “先让人,将整个雍禾城以及下辖所有郡县的农田,全部重新丈量一遍。”

  小乙一愣。

  “就这么简单?”

  他以为,娄先生会给他一个石破天惊的计策,至少也是一场雷霆万钧的突袭。

  没想到,竟是如此平平无奇的一招。

  这与他设想中,一刀见血的凌厉,相去甚远。

  娄先生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淡然。

  “放心吧,只是做做样子。”

  “派去丈量田亩的,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老夫敢担保,不出三日,他们就会鼻青脸肿地被赶回来。”

  小乙眉头紧锁,心中的疑惑更深。

  “那还让他们去干什么?”

  “这不是白白折辱了他们,也堕了朝廷的威风?”

  他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不如直接派兵跟着,将那些阻挠之人,一体拿下,押回审问。遇到反抗的,便当场格杀。”

  这是最直接的法子,也是他身为皇子,手握王权,最先想到的手段。

  皇帝给了他剑,给了他兵,不就是让他来杀人的吗?

  娄先生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嘴角甚至溢出一丝极淡的,近乎于嘲讽的笑意。

  “殿下,你面对的,不是一支军队,而是一张网。”

  “那些出面阻拦的,不会是世家大族的家主,甚至不会是他们的管事,而只会是一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普通民众。”

  “你拿他们回来,杀了他们,除了激起更大的民愤,让所有百姓都视你为蛇蝎,再无任何用处。”

  “届时,你便真的成了孤家寡人,寸步难行。”

  小乙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到了那些在城门口,麻木而好奇的眼神。

  若那些眼神,都变成了憎恨与敌视,他此行,便已败了一半。

  “这些人,之所以敢明目张胆地私藏隐田,便是吃准了,朝廷不敢,也不能,将此事查得太深。”

  娄先生的手指,从棋盘上拿起一枚白子,轻轻摩挲着。

  “因为这张网,不仅仅网住了那些豪门世家。”

  “老夫若是所料不错,这雍禾城的田亩籍册上,普通百姓自己名下的田亩,也会比官府文书记载中的,要少上一些。”

  小乙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不是蠢人,瞬间便明白了娄先生话中的深意。

  “一旦重新丈量,那查出来的,不仅仅是世家大族鲸吞的万顷良田,还有那些普通百姓,偷偷多开垦出来的一亩三分地。”

  “朝廷的律法,一体通用。查了大的,便不能放过小的。”

  “如此一来,丈量田亩,便不再是朝廷与世家之间的争斗。”

  娄先生的目光,变得深邃如海。

  “而是变成了,朝廷,要与整个江南的百姓,为敌。”

  小乙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他终于明白,父皇口中那“天下最深的泥潭”,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这泥潭,不是由几家豪门构成,而是由无数看似无辜的百姓,与那些豪门世家,共同构筑而成。

  人人都在这泥潭里,分一杯羹。

  你要清淤,便是要断了所有人的财路。

  “娄先生的意思是,一旦此事公之于众,那些平日里受尽世家欺压的百姓,反而会站出来,与世家同仇敌忾,群起而反,共同阻止清丈田亩一事?”

  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干涩。

  “没错。”娄先生吐出两个字,斩钉截铁。

  小乙刚刚在路上积攒起来的,那一往无前的锐气,被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击得粉碎。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为民请命,是正义之师。

  只要高举大旗,便能应者云集。

  可现实却是,他要面对的敌人,也包括了他想要“拯救”的万民。

  法不责众。

  更不能,失了民心。

  这是为君者,为储君者,不可逾越的铁律。

  小乙看着眼前那盘棋,只觉得黑子已经连成一片,如乌云压顶,将那唯一的生路,也彻底封死。

  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

  仿佛自己倾尽全力的一拳,却打在了一团棉花上,所有的力道,都被消解于无形。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目光中满是挣扎与困惑,望向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老者。

  此局,何解?
  http://www.bixia5.cc/book/42980/374.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http://www.bixia5.cc。笔下中文网手机版阅读网址:http://m.bixia5.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