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土地庙之约

　　那张昭告天下的告示，就这么在雍禾城墙上，静静地贴了三日。

　　城墙下的青石板，被百姓的鞋底磨得发亮，可告示上的墨迹，却连一丝风干的裂纹都未曾出现。

　　起初的喧嚣与振奋，像是被投入湖中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后，便沉寂了下去。

　　湖面，又恢复了诡异的平静。

　　雍禾城，这座古老的城池，开始在平静之下，滋生出新的窃窃私语。

　　茶馆里，酒肆中，街头巷尾，那些压低了的声音，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汇聚成一股暗流。

　　“怎的就没了动静？”

　　“说好的清丈田亩，怎就不见官爷们下来？”

　　“莫不是雷声大，雨点小？”

　　有消息灵通的，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嗓门，仿佛知晓天大的秘密。

　　“听说了吗，临安城来了信，大人物发了话，说是胡闹，让殿下即刻废止。”

　　“当真？那咱们岂不是白高兴一场？”

　　“嘘，小声点，这事可不敢乱说。”

　　一时间，真真假假的消息，像是被狂风卷起的柳絮，飘满了整座雍禾城的天空。

　　人心，也跟着这柳絮，忽上忽下，没了着落。

　　而风暴中心的府邸，却是一片寂静。

　　小乙端坐于书房，闭门谢客。

　　他面前的烛火，烧得正旺，将他的侧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那双曾燃烧着熊熊烈火的眸子，此刻深邃得如同一口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他像一头蛰伏的猛兽，收敛了所有的爪牙与杀气，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那只看不见的手，再次伸向他。

　　他知道，这三日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那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如那柄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是无尽的煎熬，也是淬炼心性的磨砺。

　　婉儿的脸，总是在他闭上眼时浮现，那份痛，让他清醒，也让他更加坚定。

　　府中的守备，外松内紧。

　　角楼上的暗哨，巡逻的护卫，都增加了双倍的人手，如同在蛛网的核心，织就了天罗地网。

　　唯独那朱漆的正门，却仿佛被刻意遗忘。

　　门房的守卫，从四个减到了两个，还总是打着瞌睡，一副懈怠松弛的模样。

　　这就像一个高明的棋手，故意露出的一个破绽，一个充满诱惑的陷阱。

　　果不其然。

　　第四日的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刚刚洒在门前的石狮子上时，那致命的邀请，便如期而至。

　　不是投递，也非拜帖。

　　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悄无声息地钉在了府门之上，入木三分。

　　匕首的尾端，系着一封信。

　　信纸很薄，薄得仿佛能透过纸背，看到背后隐藏的狰狞面孔。

　　下人战战兢兢地取下，呈到小乙面前。

　　小乙展开信纸，目光一扫而过。

　　信上的字，笔锋锐利，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道。

　　雍禾城外，五里，土地庙。

　　只身一人。

　　不许带任何守卫。

　　信的末尾，还特意加了一句。

　　连车夫也休想。

　　这字里行间，透出的信息，让小乙的眼神骤然一冷。

　　敌人对他了如指掌。

　　他们不仅知道他的行踪，他的谋划，甚至连他身边藏着两位深不可测的高手，都一清二楚。

　　这已经不是试探，而是赤裸裸的挑衅与威胁。

　　小乙捏着信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没有犹豫，也没有愤怒，只是转身，走向了娄先生的院子。

　　娄先生依旧在下棋。

　　一个人，一局棋。

　　黑白两子，在他手中，仿佛就是整个天下，就是人心鬼蜮。

　　“先生。”小乙将信递了过去。

　　娄先生的目光，甚至没有离开棋盘，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

　　“先生以为，小乙当不当去？”小乙沉声问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娄先生没有回答。

　　他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雾袅袅，模糊了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啪。

　　一声轻响。

　　一枚白子，被他轻轻按在了棋盘之上，截断了黑子的一条大龙。

　　“殿下，请看。”

　　他的声音，如同这棋子落下一般，清脆，而又蕴含着千钧之力。

　　小乙的目光，落在棋盘上。

　　那被白子围困的黑龙，张牙舞爪，看似凶猛，实则已是瓮中之鳖，只待最后的致命一击。

　　“当前的棋局，殿下认为，当如何？”娄先生缓缓问道。

　　小乙的视线，从那条黑龙的“气眼”上扫过，毫不犹豫地开口。

　　“当吃。”

　　两个字，斩钉截铁。

　　娄先生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没错。”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赞许，又像是在肯定某种必然。

　　“当吃。”

　　小乙抬起头，看向娄先生，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了火焰。

　　“那先生的意思？”

　　娄先生端起茶盏，示意小乙不必多言。

　　“殿下，既然棋局已定，胜负手就在眼前，还须多问吗？”

　　小乙的心，瞬间澄澈。

　　是啊，婉儿是他的软肋，也是他必须去吃的这颗“子”。

　　对方以为抓住了他的命脉，却不知，也同样将自己的杀招，暴露在了他的面前。

　　这一趟，是龙潭虎穴，却也是破局的唯一机会。

　　“是，小乙明白了。”他躬身一揖，声音里充满了决绝。

　　娄先生这才抬起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有关切，有谋算，更有期待。

　　“殿下，多加小心。”

　　他的声音顿了顿，又补充道。

　　“信中说不许带守卫，可没说，不能将随从部署在土地庙之外的城外。”

　　小乙的眼睛一亮。

　　是了，娄先生果然是算无遗策。

　　只身赴约，是姿态，是遵守游戏规则。

　　而人手在外，是底牌，是掀翻棋盘的力量。

　　“是。”

　　当晚，月黑风高。

　　小乙带着近百名府中精锐侍卫，策马而出。

　　马蹄上都裹了厚厚的棉布，行进在官道上，悄无声息，只有盔甲叶片偶尔碰撞，发出的沉闷声响，如同死神的低语。

　　一行人，浩浩荡荡，却又鬼魅异常。

　　出了城门，行至一片密林处，小乙勒住缰绳。

　　近百名侍卫，没有一句言语，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瞬间散开，消失在道路两旁的黑暗之中。

　　前方的官道，只剩下小乙一人，一骑。

　　他独自一人，催动坐骑，朝着那座五里外的土地庙，缓缓行去。

　　夜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像是一面孤独的战旗。

　　雍禾城以农为本，百姓靠天吃饭，因此对掌管一方水土的土地公，向来是十分敬仰。

　　这座城外的土地庙，香火鼎盛，也被乡绅富户们出资修建得十分华丽。

　　庙宇不大，三间正殿，两间偏房。

　　但那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无一不显示出建造者的用心。

　　此刻，夜深人静，白日里的喧嚣早已散去。

　　庙宇中，那盏长明灯依然亮着，昏黄的灯光，透过门窗，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风吹过，光影摇曳，像是无数鬼魅在跳动。

　　整座土地庙，静得可怕。

　　空无一人。
　　http://www.bixia5.cc/book/42980/379.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http://www.bixia5.cc。笔下中文网手机版阅读网址：http://m.bixia5.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