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小乙设宴

最新网址:http://www.bixia5.cc
  是夜,月色如霜,倾泻于六皇子府。

  整座府邸,却无半分月华该有的清亮,反倒像是被一块沉重的黑布死死蒙住,不见天光。

  自那位名为柳婉儿的女主人离世后,这宅院便死了。

  庭中花木,失了日日浇灌之人,枝叶也仿佛染上了颓唐,在夜风中无声摇曳,如鬼魅招手。

  再听不见那个叫燕妮的丫头,银铃般的笑语穿过回廊。

  也再看不见那道温婉的身影,于灶台与书房间,为心上人洗手作羹汤。

  此间,只余死寂。

  一种能将活人骨髓都冻成冰碴的死寂。

  小乙独自一人,端坐于堂中。

  桌上,是满满一席酒菜,尚有余温袅袅。

  他却未动一筷,只用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盯着那跳动的烛火。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替,像是将他整个人,劈成了两半。

  一半是人间烟火里的夫君,一半是来自九幽地府的勾魂使。

  他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他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人。

  咚,咚,咚。

  院门被人叩响,三声,不轻不重,却在这死寂里,显得格外刺耳。

  钱柜佝偻着身子,一步步挪过去,拉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外,站着当朝太子,赵启。

  没有鸣锣开道的仪仗,没有前呼后拥的侍卫。

  这位帝国的储君,只带了两名面生的随从,孑然而立,仿佛是来邻家串门的寻常富家翁。

  太子进门,那两名随从便如两尊石像,钉在了院外,眼观鼻,鼻观心。

  赵启手中,还提着一坛未开封的酒,泥封赤红,在灯笼的微光下,像一团凝固的血。

  他踏入院中,目光扫过那些失了神采的花草,竟是扯出一个笑脸,朗声开口。

  “六弟这院子,倒是拾掇得雅致。”

  他的声音,刻意放得洪亮,似乎是想用这声音,驱散这院中浓得化不开的阴翳。

  “看不出来,六弟平日里,竟还有这般闲情逸致,养了这许多花花草草。”

  钱柜垂着头,跟在太子身后半步,声音沙哑地回话。

  “回太子殿下,这些花草,皆是……皆是亡故的夫人,生前所植。”

  一句话,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太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小乙,没有出门相迎。

  这已不是失礼,而是示威。

  钱柜引着路,将这位储君,一路领到了那间烛火摇曳的房中。

  门帘掀开,一股混杂着酒菜香气与悲戚的冷风,扑面而来。

  直到赵启的靴子,踏上了房内的地砖,小乙才仿佛大梦初醒般,缓缓站起了身。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关节里都生了锈,每动一下,都带着令人牙酸的声响。

  “太子殿下。”

  他拱了拱手,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方才小乙思念亡妻,一时入了神,未能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赵启连忙摆手,脸上的笑意,又堆了起来,比先前,更显热情。

  “哎呀,六弟说得哪里话。”

  “你我乃是亲兄弟,血浓于水,何须在意这些繁文缛节。”

  兄弟。

  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当真是莫大的讽刺。

  白日里,他骂婉儿是“军奴出身的贱货”。

  此刻,他却能对着婉儿的夫君,笑呵呵地称兄道弟。

  “当哥哥的,这是头一回到六弟府上,仓促之间,也不知该备些什么薄礼。”

  他将手中那坛酒,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是宫里的贡酒,父皇平日里也舍不得多喝,我特地带了一坛来,给六弟尝尝鲜。”

  “多谢太子殿下美意。”

  小乙依旧是那副表情,仿佛戴了一张人皮面具。

  “请。”

  他伸出手,示意太子落座。

  二人隔着一张方桌,相对而坐。

  钱柜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将房门轻轻掩上。

  吱呀一声轻响后,这方寸之地,便成了与世隔绝的囚笼。

  太子搓了搓手,似乎是觉得有些冷,他率先打破了沉默。

  “小乙啊,你瞧,先前……你我之间,兴许是有些误会。”

  他斟酌着用词,每一个字都说得小心翼翼。

  “你看,今日当哥哥的,亲自登门,就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

  “以前那些不愉快的事,就让它随风散了吧,如何?”

  “来,哥哥我,敬你一杯。”

  说罢,他便提起酒坛,作势要为小乙斟满酒杯。

  一只手,却如铁钳般,按住了他的手腕。

  是小乙。

  小乙不知何时,已探过身子,一把夺过了酒坛。

  “怎敢劳烦太子殿下,为小乙斟酒。”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却让赵启的手,没来由地一颤。

  小乙提起酒坛,清冽的酒液如一道银线,注入两只白玉杯中,叮咚作响。

  他将其中一杯,推至太子面前。

  自己则端起另一杯,却不饮,只是看着杯中酒液,轻轻晃动。

  “太子殿下,小乙还是那句话。”

  他的目光,终于从酒杯,移到了太子的脸上。

  “杀妻之仇,不共戴天。”

  “倘若让小乙查出,究竟是何人在幕后主使,无论他身居何位,权倾何方……”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小乙,都绝不会放过他。”

  说罢,他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如两把淬毒的锥子,死死钉在了太子的眼睛里。

  砰!

  太子将那盛满佳酿的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

  酒水四溅,在他明黄色的衣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听六弟这意思,是非要将这盆脏水,泼到本宫的头上了?”

  他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那份伪装出来的和善,终于被撕得粉碎。

  小乙却笑了。

  那笑容,比这深秋的夜,还要凉上三分。

  “太子殿下,此事究竟如何,你我……你我二人,难道不是心知肚明么?”

  赵启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中的惊惶与愤怒,交织成一片。

  “看来,你今日请本宫前来,压根就不是想与本宫握手言和的?”

  小乙不置可否,只是幽幽地,抛出了一个问题。

  “太子殿下,可还记得,当初从婉儿手中,夺走的那一封手书,以及那一枚印信?”

  手书。

  印信。

  这两个词,如两道催命的符咒。

  太子赵启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阴沉了下去,黑得能滴出水来。

  小乙却像是没有看到他的脸色一般,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恐怕太子殿下贵人多忘事,早就不记得了。”

  “那个名叫岑浩川的刺客,便是当初殿下您,亲自派去西凉的吧?”

  “在半路上,劫持婉儿,用婉儿的兄长柳彦昌的性命做要挟,逼她交出了那封手书和印信。”

  小乙的声音,平铺直叙,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说来也巧。”

  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那一次,负责押解婉儿的,正是小乙。”

  “而那刺客岑浩川,也因失足坠崖,侥幸被我所救。”

  “所以,这一次,他才会不惜一切,倒戈相向,试图在雍禾城,助我救出婉儿。”

  太子眼中的惊惧,越来越浓,他甚至有些控制不住自己身体的颤抖。

  他死死盯着小乙,嘶吼道。

  “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耐心,只剩下被猎人逼入绝境的野兽,那最后的疯狂。

  小乙看着他,终于图穷匕见。

  “小乙想说的是……”

  他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极低,仿佛魔鬼的耳语。

  “当初,太子殿下您费尽心机得到的那封手书,并非真迹。”

  什么?

  这两个字,像是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了赵启的天灵盖上。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太子殿下手中那一份,乃是西凉军中,一位善于模仿他人笔迹的文书,所仿写的赝品。”

  “而真正的那封手书……”

  小乙的眼中,闪过一丝快意的精光。

  “早已被婉儿,加盖了徐德昌徐大将军的帅印,交由大将军亲自保管,以备不测。”

  赵启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厉声反驳。

  “一派胡言!”

  “徐德昌乃是二弟的人,他怎会听信于你这黄口小儿!”

  小乙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恐怕太子殿下有所不知。”

  “婉儿的父亲,柳相淮柳大人,生前与徐大将军,乃是过命的至交好友。”

  “大将军他,待婉儿,视若己出,疼爱有加。”

  “如今,婉儿惨死……”

  小乙的声音,骤然转冷,如腊月的寒风,刮得人骨头生疼。

  “这封足以让太子殿下您,万劫不复的手书,已经……在小乙的手中了。”

  什么?!

  太子闻言,浑身猛地一震,如遭雷击。

  他张大了嘴,想要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平静的六弟,只觉得,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头,从地狱深渊爬出,前来索命的恶鬼。

  小乙缓缓坐直了身子,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他将空杯倒置,看着太子,一字一句地说道。

  “小乙,暂时还不想把事情闹大。”

  “所以,奉劝太子殿下,最好……收敛一点。”

  “否则……”

  他顿了顿,露出了一个森然的笑容。

  “这封罪证,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父皇的龙案之上。”
  http://www.bixia5.cc/book/42980/404.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http://www.bixia5.cc。笔下中文网手机版阅读网址:http://m.bixia5.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