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往生牌

　　小乙从那座深似海的北邙皇宫中匆匆步出，只觉得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一刻也不敢耽搁，径直便一头扎进了赵衡那间透着股檀香气的僻静屋子。

　　推开门，只见那位昔日的康亲王，正闭目养神。

　　小乙深吸一口气，敛去一身的仆仆风尘。

　　“叔叔，小乙已将那盐商买卖中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利害关系，原原本本地向陛下剖白清楚了。”

　　赵衡缓缓睁开那双仿佛能洞悉世间万物的眸子，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陛下听罢，眉头紧锁良久，只说他自会去权衡利弊，亲自选定个最合适的人选来接手这块烫手山芋。”

　　赵衡微微颔首，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

　　“嗯，那马匹生意呢？”

　　赵衡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否已妥善敲定，交由欧阳家来接盘？”

　　小乙赶忙挺直了腰板，眼中满是笃定。

　　“嗯，我也顺势向陛下进言了，直言若是将这命脉交予欧阳家，凭咱们两家暗中的情分，日后的合作必然会如臂使指，默契百倍。”

　　赵衡那张如枯树皮般的老脸上，终于绽开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

　　“好，既如此，这盘大棋最险的一步算是安然落子，咱们便没什么可忧心的了。”

　　老人端起手边的冷茶，轻轻抿了一口，似乎连这苦涩的茶水也变得甘甜起来。

　　“朝堂上的风起云涌暂且搁下，你也可以卸下这身重担，安心地陪着红菱公主出城去游山玩水了。”

　　小乙听闻此言，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嘴角勾起一抹少年人独有的灿烂笑意。

　　“有叔叔坐镇这赵府运筹帷幄，小乙自然是可以高枕无忧地安心出行啦。”

　　两日光景，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这一日清晨，朝阳初升，一辆极尽奢华之能事的宽大马车，已然稳稳当当地停在了赵府那气派的朱漆大门之外。

　　拉车的竟是整整四匹毛色水滑、没有一根杂毛的纯血宝马，偶尔打个响鼻，都透着股不可一世的骄矜之气。

　　在这豪华马车的车头辕座上，大喇喇地坐着两个其貌不扬的老头儿。

　　其中一个老头儿满脸褶子，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根长长的马鞭，眼神浑浊却偶尔精光内敛。

　　另一个老头儿更是随性，干脆双臂抱胸，闭着眼睛斜靠在坚实的木制车厢上，仿佛天塌下来也惊扰不了他的好梦。

　　这两人，正是那对赵府忠心耿耿、实则深不可测的老黄与老萧。

　　在这辆惹眼的马车身后，还规规矩矩地跟着一辆看似毫不起眼的普通青篷马车。

　　那车厢里头端坐着的，正是那昔日瑞禾堂里大权在握的前任东家，钱公明。

　　而坐在前头熟练驾车之人，则是那个年纪轻轻却生得一副八面玲珑心肝的少年管家，钱柜。

　　在马车的两侧，有一名精壮汉子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腰间挎着一柄百炼钢刀，目光如鹰隼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任何风吹草动。

　　此人身姿挺拔，透着一股子久经沙场的铁血气息，正是那护卫统领许杰。

　　再往后看去，紧紧跟随着十名身披软甲、腰佩利刃的悍卒，皆是小乙当初从赵国千里迢迢带来的骁勇善战之士，个个眼神锐利如刀。

　　至于那行事稳重的岑浩川，以及另外那十名同样精锐的护卫，则被小乙谨慎地留在了府中，以策万全。

　　此时，小乙正紧紧牵着红菱那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手，从府内古色古香的庭院中缓步迈出。

　　红菱今日仍是红装打扮，在小乙那般小心翼翼的搀扶下，轻提裙摆，姿态优雅地踏上了马车的脚踏。

　　待到二人在那铺着厚厚狐皮软垫的车厢内安稳坐定，小乙这才轻轻掀开一侧的锦缎车帘。

　　他探出头去，朝着一旁立马等候的许杰，动作利落地挥了挥手。

　　许杰立刻心领神会，猛地一夹马腹，高高举起右手。

　　“出发！”

　　一声中气十足的低喝在长街上回荡。

　　沉重的车轮开始缓缓转动，碾压在青石板上发出低沉的声响，这支看似低调实则藏龙卧虎的车队，便不急不缓地向着北邙城外驶去。

　　车厢内，熏香袅袅，隔绝了外头的喧嚣。

　　红菱轻轻靠在小乙的肩头，美眸中闪过一丝不解，轻启朱唇。

　　“小乙哥，这趟出远门，为何不让父皇从禁军中调派些精锐兵马一路保护咱们啊？”

　　小乙温柔地反握住红菱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中透着强大的自信。

　　“红菱，你有所不知，这次跟我们一起出行的，可都是些深藏不露的绝顶高手。”

　　他透过车窗的缝隙，瞥了一眼车头那两个看似昏昏欲睡的老头儿。

　　“有他们在身边寸步不离地守着，这普天之下，绝对不会出任何差池的。”

　　小乙转过头，看着红菱那张绝美的容颜，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若是真让陛下大张旗鼓地派兵护送，那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反倒要放心不下了。”

　　红菱乖巧地点了点头，脸颊在小乙的肩上轻轻蹭了蹭。

　　“嗯，我听你的，只要有你在，我便什么都不怕。”

　　公主殿下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甜蜜与欢欣。

　　“小乙哥，能抛开朝堂政务，和你一起出来这般自由自在地游山玩水，真好。”

　　小乙听着这话，心中却是一阵翻江倒海，那件一直压在心底的旧事，终于还是到了该开口的时候。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有些凝重与迟疑。

　　“红菱，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红菱听出他语气中的异样，微微扬起下巴，清澈的眼眸直直地看着他。

　　“小乙哥，你我之间已是这般亲密，还有什么事是需要你如此见外，用上商量二字的？”

　　小乙咬了咬牙，那个让他魂牵梦萦却又痛彻心扉的名字，终于从唇齿间吐出。

　　“是，关于婉儿的。”

　　红菱原本还柔情似水地依偎在小乙的肩头，可一听到婉儿这个名字，身子猛地一僵，瞬间便坐直了身子。

　　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也有一丝难以名状的失落。

　　“婉儿姐姐？她不是已经……”

　　小乙不敢去看红菱的眼睛，只是低垂着眼眸，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法抹去的哀伤。

　　“我在离开赵国，踏上这北邙的土地之前，曾经在婉儿那孤零零的坟前，郑重其事地发过誓。”

　　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冷风如刀的荒凉坟茔前。

　　“我答应过她，在我来到北邙安顿下来之后，一定会亲自去寻一个香火最鼎盛、佛法最灵验的寺庙，为她立一块能够超度亡魂的往生牌位。”

　　小乙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几分忐忑与愧疚。

　　“所以，我这才想着趁此出行的机会，跟你商量……”

　　小乙的话终究还是没能说完，只说到了一半，便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

　　他缓缓转头，小心翼翼地看向一旁的红菱，胸膛里的那颗心已然如擂鼓般突突地狂跳起来。

　　在皇家这等最重规矩与颜面的地方，让当朝公主陪着驸马去给前一个女人立牌位，这简直是犯了天大的忌讳。

　　他原本以为这番话定会惹得这位金枝玉叶的红菱公主勃然大怒，甚至拂袖而去。

　　可是，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后，他却并未等来预想中的雷霆之怒。

　　红菱定定地看着小乙那张满是纠结与痛苦的脸，眼底的失落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水般的温柔。

　　“小乙哥，你莫要这般小心翼翼，我心里清楚得很，知道婉儿姐姐在你心目中那无可替代的地位。”

　　她伸出那双白皙的手，反将小乙那微微颤抖的手紧紧握住。

　　“其实，我原本还想着，等咱们这趟游玩归来后，再找个合适的时机和你商量，干脆就在咱们自己家中，给婉儿姐姐立个牌位，好日日供奉呢。”

　　红菱的嘴角勾起一抹真诚的浅笑，那笑容里没有半点勉强。

　　“既然你早就在坟前答应过婉儿姐姐了，那这次能借着出行的机会把事办了，就真是太好不过啦。”

　　小乙听着这番话，只觉得心头那块千斤巨石轰然落地，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瞬间涌上心头。

　　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伸出双臂，一把将红菱紧紧地搂入怀中，将她的头深深地埋在了自己宽阔的胸膛里。

　　“红菱，我原以为，你会因为这件旧事而生我的气，觉得我心里还装着别人。”

　　红菱在小乙那温暖的怀抱中，轻轻地挣脱出来，仰起头，一双美眸中带着几分嗔怪，又有几分傲骨。

　　“小乙哥，你究竟把我南宫红菱当成什么人了？”

　　她微微挺直了背脊，身为北邙公主的那股子大气与从容展露无遗。

　　“我南宫红菱，难道在你眼里，就是那种拈酸吃醋、小肚鸡肠的市井妇人吗？”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抚平小乙紧皱的眉头。

　　“莫说婉儿姐姐如今已经不在人世了，就是她此刻还好好地活在这世上，待你我大婚之后，我也定会恭恭敬敬地尊她一声姐姐。”

　　红菱的眼中闪过一丝俏皮，又带着几分深情。

　　“只要婉儿姐姐在天之灵，别怪我南宫红菱后来居上，夺了她心心念念的所爱就好了。”

　　小乙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通情达理、气度非凡的女子，眼眶微热，嘴角终于浮现出一丝发自肺腑的微笑。

　　他再次将红菱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丝上，喃喃低语。

　　“红菱，此生能遇上你，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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