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太后驾崩

　　车队缓缓碾过那条象征着赵国边境的青石界碑。

　　初秋的凉风卷起官道上的几片枯叶。

　　周遭的空气里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萧瑟。

　　小乙斜倚在马车的软榻上。

　　他伸手挑开那绣着暗纹的厚重窗帘。

　　他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眸微微眯起。

　　刚踏足这片阔别了两年多的故土，一股异样的沉闷便扑面而来。

　　越往赵国腹地深入，那种如影随形的诡异感便越发浓烈。

　　途经的那些原本该是人声鼎沸的州府县城，此刻竟全都像是陷入了死寂一般。

　　街头巷尾失去了往日的欢声笑语。

　　连那些走街串巷的货郎都销声匿迹了。

　　沿途的酒肆茶楼更是门可罗雀。

　　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层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无形阴霾。

　　夜幕降临的时候，车队在一处名为落雁镇的驿站旁停靠。

　　小乙走进那间昏暗的客栈大堂。

　　大堂里零星坐着几个江湖客。

　　他们全都低垂着脑袋。

　　谁也不敢高声语。

　　小乙在靠窗的角落坐下。

　　他招手将那个正缩在柜台后战战兢兢拨弄算盘的老掌柜喊到了跟前。

　　“掌柜的，这城中可是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小乙压低了嗓音。

　　他的目光锐利地盯着那个满脸褶子的老人。

　　“怎么感觉这上下的气氛，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古怪？”

　　老掌柜闻言，浑身猛地打了个哆嗦。

　　他像做贼似的四下张望了一番。

　　确认没有官差在场后，老掌柜这才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些。

　　“客官，看您这风尘仆仆的模样，是从关外来的吧？”

　　老掌柜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不可言说的鬼神。

　　“您有所不知啊。”

　　“就在昨日，咱们大赵国的那位太后娘娘，驾崩了。”

　　老掌柜长长地叹了口气。

　　“所以不仅仅是这城中，如今是全国上下，皆披缟素。”

　　“谁也不敢在这节骨眼上闹出半点动静来啊。”

　　“不然的话，那可是要诛九族、掉脑袋的泼天大祸。”

　　小乙听闻此言，脑海中猛地炸开一道惊雷。

　　那个驾崩二字，犹如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胸口。

　　“什么？”

　　小乙那向来沉稳的声音里，竟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

　　“太后驾崩？”

　　他猛地站起身来。

　　身后的长条板凳被撞得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你说的可是真的？”

　　老掌柜被小乙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吓得连连后退。

　　“哎哟我的客官呐，这等掉脑袋的大事，小的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绝不敢拿来开玩笑啊。”

　　小乙跌坐回长凳上。

　　他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瞬间抽干了。

　　整个人如同五雷轰顶一般，呆立当场。

　　那个在这座冰冷的皇城里，曾给予他过温暖与庇护的慈祥老妇人，竟然就这么走了。

　　他满心以为，那封密信只是寻常的探亲。

　　却想不到，自己明明已经离临安城不远了，却终究还是错过了。

　　他没能见到那位老太后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面。

　　一股浓烈的懊悔与悲凉，瞬间淹没了他那颗向来坚韧的心。

　　红菱从楼上的客房走下。

　　她一眼便看出了小乙那如丧考妣的悲痛。

　　那个温婉如水的女子快步上前。

　　她伸出那双柔若无骨的手，紧紧挽住了小乙那僵硬的手臂。

　　“小乙哥，你也别太伤心了。”

　　红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的轻柔。

　　她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这个男人此刻如坠冰窟的身躯。

　　小乙缓缓转过头。

　　他看着红菱那张满是担忧的脸庞。

　　眼底的悲伤浓得化不开。

　　“红菱，咱们恐怕要加快脚步了。”

　　小乙深吸了一口气。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

　　“接下来的路程，你和孩子恐怕要受点苦了。”

　　红菱没有丝毫的犹豫。

　　她只是用力地握了握小乙的手。

　　“小乙哥，你放心吧，我们没事。”

　　从那一夜起，这支庞大的车队便彻底改变了行进的节奏。

　　接下来的时间里，小乙下达了死命令。

　　他让所有人将赶路的速度提到了极致。

　　除了给马匹喂食和必要的短暂歇息之外，车队一刻也没有停歇。

　　那辆原本宽敞舒适的马车，在坑洼不平的官道上颠簸得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

　　那个平日里被娇惯坏了的小予安，在车厢里被颠得叫苦连天。

　　他那稚嫩的嗓音里满是委屈。

　　可是这一次，小乙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去哄着他、惯着他。

　　无论那个虎头虎脑的孩子如何撕心裂肺地哭闹，小乙都仿佛铁了心肠。

　　他坐在车辕上。

　　他只是死死盯着临安城的方向。

　　他丝毫没有要让车队停下来休整的打算。

　　在这样近乎玩命的狂奔之下，那座巍峨雄壮的临安城，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小乙策马入城。

　　刚一踏入那扇厚重的城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刺目的死白。

　　整座临安城，到处都被铺天盖地的缟素所覆盖。

　　长街两旁的屋檐下，挂满了随风飘摇的白纸灯笼。

　　没有一丝鲜活的色彩。

　　入宫之后，那种压抑的悲恸更是犹如实质般扑面而来。

　　然而，命运终究是给他开了一个残忍的玩笑。

　　尽管小乙这一路上紧赶慢赶，几乎跑死了几匹好马。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能够赶上。

　　等小乙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踏入那座森严的皇宫时，太后的灵柩已经下葬了。

　　一切尘埃落定。

　　连最后的一柱清香，他都没能亲自在灵前点燃。

　　夜幕如同一张巨大的黑网，笼罩了这座失去主人的太后寝宫。

　　小乙遣散了所有的随从。

　　他独自一人，来到了昔日太后居住的寝宫门外。

　　那扇曾经总是为他敞开的朱红色大门，此刻紧紧闭合着。

　　门上的铜钉在月色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小乙像个失去了归宿的游魂。

　　他颓然地坐在门外那冰凉的汉白玉台阶上。

　　他低着头。

　　他的双手深深地插入凌乱的发丝之中。

　　他一言不发。

　　周遭的空气冷得刺骨。

　　周围那些守夜的太监和宫女们，似乎都认出了这位曾经备受太后宠爱的年轻主子。

　　没有人敢上前去打扰他的哀思。

　　所有人都远远地避开了。

　　只留下他一个人，独自坐在那片化不开的阴影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夜露打湿了小乙的衣衫。

　　直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死寂。

　　一个修长的身影悄悄走近。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撩起下摆，然后挨着小乙，坐在了他的身旁。

　　“小乙哥，你回来了。”

　　那是一个略带几分沙哑，却又透着无比熟稔的少年嗓音。

　　小乙缓缓扭过头。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看向了身旁的那个少年。

　　那是七皇子赵珲。

　　“咱们有三年没见了吧？”

　　赵珲看着小乙那张沧桑了许多的脸庞。

　　少年的眼神里透着一股超乎年龄的沉稳。

　　“一切都还好吗？”

　　小乙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高了一大截的少年。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小乙哥，我都好。”

　　赵珲轻声说道。

　　“只是很惦记你。”

　　听到这句话，小乙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微微松动了几分。

　　他伸出那条结实的手臂，一把搂过了身旁的七皇子赵珲。

　　“小子，结实了不少啊。”

　　小乙拍了拍赵珲的肩膀。

　　那力道里透着几分江湖人的豪迈，也藏着几分久别重逢的酸楚。

　　“小乙哥，你也别太难过了。”

　　赵珲任由小乙搂着，声音低沉。

　　“皇祖母年事已高，走的时候，是很安详的。”

　　少年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

　　“只是在弥留之际，她老人家的口中，还在断断续续地呼唤着你的名字呢。”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直直地捅进了小乙的心窝。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两行滚烫的清泪，终于再也抑制不住，顺着他那粗糙的脸颊滑落而下。

　　他仰起头，看着头顶那轮清冷的弯月。

　　他硬生生地将喉咙里的那声哽咽咽了回去。

　　“好了。”

　　小乙深吸了一口带着夜露寒气的空气。

　　他猛地站起身来。

　　“咱们兄弟俩这么久没见了，陪我喝一杯如何？”

　　他不想再沉浸在这份无力的悲痛之中。

　　赵珲跟着站起身。

　　他看着小乙那挺拔却又透着几分萧瑟的背影。

　　“小乙哥，你回来了，不去见过父皇吗？”

　　赵珲忍不住开口问道。

　　小乙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

　　“明日吧。”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疲惫与决绝。

　　“今天天色已经晚了。”

　　他抬起手，随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

　　“走。”

　　小乙转过身，那双眼眸中重新燃起了一抹属于江湖人的桀骜。

　　“今晚咱们兄弟俩，好好喝一场。”

　　赵珲看着小乙，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释然的笑意。

　　“好。”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就这么并肩隐入了那深宫的夜色之中。

　　只留下一地的清冷月光。

　　还有那座再也等不到故人归来的巍峨寝宫。

　　风吹过檐下的白灯笼。

　　发出阵阵如泣如诉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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