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密会姜岩

　　接下来的数日里，那位刚从北邙归来不久的年轻皇子，便以偶感风寒、身子抱恙为由，紧闭府门。

　　这座在临安城里本就不算起眼的府邸，越发显得门可罗雀。

　　世人皆以为这位六殿下殿下，是真被嘉陵城那一场惊心动魄的杀局给吓破了胆。

　　实则不然。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深更半夜，小乙没有带上一兵一卒，甚至连个贴身伺候的扈从都没要。

　　他独自一人，牵着一匹脚力极好的北地胭脂马，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溜了出去。

　　他此行的目的地，正是那座远在边陲的西凉神武营。

　　一路上，这位年轻殿下可谓是隐匿行踪到了极致。

　　他褪去了那身象征着天家富贵的华美锦服。

　　他只换上了一身最为寻常不过的粗布素衫。

　　他甚至用易容的法子，将自己原本清俊的面容抹上了几分风霜之色。

　　他收敛了身上所有的锐气与锋芒。

　　他就仿佛像是一个为了生计四处奔波的落魄游侠儿。

　　他就这么日夜兼程，悄无声息地踏入了西凉的地界。

　　然而，当那座透着肃杀之气的西凉城真正映入眼帘时，小乙却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让他犯了一个不小的难。

　　自己此番是形单影只地秘密前来。

　　这神武营毕竟是大赵国数一数二的精锐之师。

　　其中营规森严，暗哨密布。

　　自己究竟该如何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悄然混入那座戒备森严的军营之中？

　　要知道，他此次怀揣着娄先生点破的巨大使命而来。

　　这关乎着他自己的身家性命，更关乎着无数人的生死存亡。

　　若是稍有差池，泄露了行踪，那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神武营，早已经不是他当年在此历练时那般纯粹的模样了。

　　那位曾经在军中一呼百应、威望极高的徐德昌大将军，如今的影响力也已是大不如前。

　　岁月终究是催人老。

　　这神武营虽然还不至于说到了军心涣散、一盘散沙的凄惨地步。

　　可在这座曾经铁板一块的军营中，也早已经暗流涌动。

　　底下的人各怀鬼胎，分开了好几个明争暗斗的派别。

　　小乙在西凉城中兜兜转转，最终在一条偏僻的巷弄深处，寻了一间毫不起眼的破旧客栈住了下来。

　　他将行囊随意扔在床榻之上，靠着窗棂，望着外头那有些昏黄的西凉残阳。

　　他并没有选择贸然前往神武营。

　　他深知打草惊蛇的道理。

　　在深思熟虑之后，他叫来了客栈里那个看着还算机灵的店小二。

　　他随手抛出几粒碎银子，让小二将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想方设法送去军中。

　　而这封信的主人，正是神武营如今的副将姜岩。

　　当年在西凉，姜岩曾与他有过过命的交情。

　　夜幕渐渐笼罩了这座边陲重镇。

　　不久之后，客栈那扇略显陈旧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个身材魁梧、满身行伍之气的汉子，警惕地闪身进屋。

　　来人正是收到密信匆匆赶来的副将姜岩。

　　姜岩借着昏暗的烛火，看清了那个坐在桌前自斟自饮的落魄青年。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

　　“末将参见殿下。”

　　姜岩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军礼。

　　小乙赶忙站起身，一把托住了这位昔日袍泽的手臂。

　　“姜兄，你我之间，何须如此见外。”

　　小乙的声音里透着几分久违的温情。

　　姜岩顺势站起身来，咧嘴笑了笑，重重地拍了拍小乙的肩膀。

　　“小乙，你怎么突然跑来这苦寒之地了？”

　　姜岩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也有着久别重逢的喜悦。

　　小乙的面色却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姜兄，我今日是为了一件足以捅破天的大事而来。”

　　姜岩微微一愣，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大事？”

　　小乙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生死攸关的大事。”

　　小乙拉着满心狐疑的姜岩，在桌旁相对而坐。

　　他压低了声音，直视着姜岩的眼睛。

　　“姜兄，你给我交个底，这神武营，是不是已经被二皇兄给渗透得千疮百孔了？”

　　姜岩闻言，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小乙，既然你问起，我也不瞒你说。”

　　“二殿下这些年，利用他早年间在军中积攒下的人脉和关系，步步为营。”

　　“他就像是温水煮青蛙一般，一点点地把大将军的权力给架空了。”

　　姜岩的眼神中透着几分憋屈与不甘。

　　“现如今，这神武营里头，大半的实权将领，都已经是二殿下的人了。”

　　小乙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大将军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坐视不理吗？”

　　姜岩苦笑了一声，端起桌上的粗茶一饮而尽。

　　“人家毕竟是高高在上的皇子，大将军就算是手握重兵，又能如何呢？”

　　“况且，大将军的年事已高，身子骨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面对这些朝堂上的明枪暗箭，他老人家早已经是力不从心了。”

　　姜岩放下茶碗，目光灼灼地盯着小乙。

　　“你远在临安，怎么突然关心起这神武营的烂摊子来了？”

　　小乙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着言语。

　　“姜兄，实不相瞒，这神武营日后恐怕要生出一场天大的巨变。”

　　姜岩心头一跳。

　　“哦？”

　　小乙的声音冷得如同西凉城外的风雪。

　　“不久之后，这神武营，可能就会和我这个落魄皇子一起，背上一桩谋逆篡位的诛族大罪。”

　　姜岩猛地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什么？”

　　姜岩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语气中满是惊骇。

　　“小乙，这可是掉脑袋的话，此话岂敢乱说。”

　　小乙看着姜岩那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姜兄，你觉得我大老远跑来，会拿这等抄家灭族的事跟你开玩笑嘛？”

　　姜岩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个看似平静的年轻皇子。

　　“小乙，你不远万里，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到西凉，就是为了此事？”

　　小乙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嗯。”

　　小乙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仿佛能看穿这重重黑夜。

　　“姜兄，你我是曾在战场上交托过后背的生死兄弟，有些事，我自然不会瞒你。”

　　“现如今，临安城里那场夺嫡的血腥大戏，也即将真正拉开帷幕了。”

　　小乙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抹难以名状的沧桑。

　　“我此次从北邙回到临安，太子和四皇兄都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

　　“而父皇和康亲王，又偏偏对小乙关爱有加，这就更加触动了他们的逆鳞。”

　　“更要命的是，父皇现如今的身子骨，也是日薄西山，撑不了多久了。”

　　小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太子和四皇兄，为了在父皇驾崩前扫清我这个最大的障碍，已经布下了一桩恐怖至极的阴谋。”

　　“而我和这远在边陲的神武营，可能就是这惊天阴谋里，最大的牺牲品。”

　　姜岩越听越是心惊肉跳，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小乙，你把话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小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死死地盯着姜岩。

　　“姜兄，你信得过小乙吗？”

　　姜岩眉头一皱，猛地一拍桌子。

　　“你这话说的，咱们是出生入死的兄弟，我姜岩就算不信天不信地，也当然信得过你。”

　　小乙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对着姜岩深深地作了一揖。

　　“姜兄，既然信得过小乙，那小乙便厚颜求你一件事。”

　　姜岩赶忙起身还礼，神色凝重。

　　“何事？”

　　小乙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狠厉。

　　“请姜兄，舍命抗旨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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