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廷议

　　杜如晦接话道：“房相所言极是。萧氏归唐，不拘于一人一事，更关乎天下观瞻。前隋旧臣散落四方，有萧氏为楷模，彼等自可归心。”

　　长孙无忌也道：“且萧氏年事已高，好生安顿于长安，也算是保全始终。”

　　李世民点了点头，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敲：“那就赐萧氏宅邸于兴道坊，供给依郡君之制，让有司配齐仆役婢女。至于杨政道，授员外散骑侍郎，闲职养老便是。”

　　员外散骑侍郎，七品，是个给闲人挂名的位置。杨政道做了半辈子傀儡隋王，如今成了大唐一个芝麻大的闲官，说来有些讽刺，但也确实是一桩善举。

　　“臣等无异议。”

　　接着又议了几件日常政务，户部报了去岁关内道赋税征收的账目，工部说了几处河堤春修的准备，吏部呈了今年春选的初步名单。

　　李世民一一听了，该批的批，该驳的驳，雷厉风行，没有半句废话。

　　李世民随即让张阿难将昨日尉迟宝林四人沿途的记录呈上，让群臣传阅。记录写得很细，萧后的身体状况、杨政道的起居习惯、康苏密部的人数兵马，都一一列明。

　　房玄龄看完，传给杜如晦，又传到魏徵手里。

　　“萧后归唐，康苏密功不可没。”

　　李世民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此人虽是胡人，但深知大义，朕不会薄待。授右骁卫将军，封怀化郡公，赐宅长安。其部属，愿意归附者，编入北衙禁军；不愿者，赐金帛遣还。”

　　众人自然也不会有意见，都齐齐称“陛下圣明”。

　　此事告一段落后，殿中气氛丝毫未见轻松，反而更加凝滞了几分。所有人都知道，今日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头。

　　果不其然，房玄龄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

　　“陛下，突厥颉利可汗遣其近臣执失思力为使，赍表和书，已抵长安。”

　　张阿难上前接过，放在御案上。李世民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看着那份和书，手指点在封皮上点了点，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早前被李靖打得弃城而逃，这会儿却遣使求和了。众卿怎么看？”

　　话音刚落，文官队列里，崔琰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手持笏板，腰板挺直，声如洪钟：“陛下，颉利既遣使求和，说明已是强弩之末，我大唐已稳操胜券。”

　　“此时答应和谈，一显上国气度，保两国百姓不再受刀兵之苦，于史书上便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也！臣以为，当允其求和。”

　　他话音刚落，卢承庆便出列附和：“崔侍郎之言实乃老成谋国。突厥虽败，尚有数万之众，若逼之太甚，颉利必困兽犹斗，届时战事胶着，恐非数月可解。”

　　“况大军在外，日费千金，朝廷虽富，岂能久撑？不如见好就收，以和议收全功。”

　　郑仁基也颤巍巍地出列，声音苍老却字字恳切：“陛下，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如今颉利自请和议，正是上天赐予我大唐的仁德之名。”

　　“老臣恳请陛下以天下苍生为念，以仁德服远人，如此一来，突厥感念陛下恩德，何愁边疆不定。”

　　这几位一开口，殿内顿时热闹起来。那些本就倾向和议的文官纷纷附和，一时间“仁德”“气度”“苍生”之类的词在太极殿里此起彼伏。

　　他们说得动情，仿佛只要李世民点了头，便是万世称颂的圣君明主，而他们这些力主和议的臣子，也能在史书上跟着沾光，落一个“劝君止戈”的美名。

　　文安若在此处，定能一眼看穿这些人的心思。打仗要钱要粮，赋税加征，最后损失的还是他们这些世家大族。

　　若能早日议和，大军回撤，赋税便可减免，他们的损失自然也就小了。至于突厥会不会卷土重来，那都是后话，眼下先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再说。

　　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听在程咬金耳中，只觉说不出的腻歪。他本就是个急性子，耐着性子听了好一阵，终于忍不住了，猛地往前跨出一步，甲胄上的铁片哗啦作响。

　　“放你娘的那个气！”

　　这个“气”还是跟文安学的，李世民也多次要求程咬金不要在大殿之上说出粗俗之语。刚才情急之下差点说漏了。

　　这一嗓子震得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落。程咬金铜铃大的眼睛瞪着崔琰，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对方脸上。

　　“你们一个个说得比唱的还好听！苍生？仁德？气度？真要是为了苍生，早年突厥年年犯边的时候，你们怎么不劝颉利行行仁德？”

　　“真要是为了气度，武德九年渭水河畔，颉利兵临城下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跟他说说气度？如今咱们好不容易把人打趴下了，倒想起当善人了，这话你们自己听着亏不亏心！”

　　他越说越激动，索性转过身面对李世民，抱拳朗声道：“陛下，俺老程是个粗人，不懂什么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大道理。但俺知道一件事——突厥那帮狼崽子，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从来是记吃不记打！你给他留一口气，他缓过来就咬你。”

　　“这回颉利求和，不是真心，是缓兵之计！他在等开春，等草长起来马养肥了，回过头来又是一条饿狼！”

　　“陛下，此时不一鼓作气犁庭扫穴，难道还要等他恢复元气再来一次渭水之盟吗！”

　　牛进达也跟着出列，语气比程咬金沉稳些，态度却一样坚决：“陛下，臣以为程将军所言极是。颉利先弃定襄，又弃碛口，如今龟缩阴山，正是苟延残喘之时。若此时许和，便是给他喘息的机会，来日必为后患。”

　　张亮等将领也纷纷出言，都是主战到底的意思。殿内一时剑拔弩张，文官武将泾渭分明，互不相让。

　　崔琰被程咬金骂得脸色铁青，却也不肯退让，梗着脖子道：“程将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兵连祸结，消耗的是朝廷元气，是天下赋税！”

　　“你们武将只知打仗，可知这一仗打下来，要花费多少银钱，要征调多少民夫，要耽误多少农时！和议若能成，不费一兵一卒便可使突厥臣服，何乐而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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