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祸福倚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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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原矿产资源丰富,不仅种类多,而且分布广,储量大,品位高。

  如嵩县之金、罗山之银、济源之铜、邓州之铅、灵宝之锡,再如怀庆府河内、卫辉府汲县、彰德府涉县等地,都盛产铁矿石。

  不说金、银、铜、铅、锡、铁之属,单论无量怀煤,即黄河流域一带之蕴藏,亦足支我大明之工业发展和航海所需者数百年。

  矿业乃致富之源,强国之本,为后日开采之计,张昊不辞辛苦,对本地分布的官私矿洞、冶炉、厂窑等进行实地考察。

  这日在老庙山铁矿遇见寻来的百户所士卒,得知刘千斤在铁厂恭候,随即取道折返。

  一行六人紧赶慢赶,夕阳下山时分走到河流大拐弯的地方,蹚水抄近路回到铁厂百户所。

  “老爷叫我好找!”

  项百户疾步来到前院厢房,看到蓬头垢面的张昊愣了一下,忙道:

  “老爷,刘指挥前天就过来了,小的派出去四拨人手去寻你······”

  “去叫他来。”

  张昊接过隶役端来的热水,洗了洗胳膊和脸。

  怀庆诸县所谓专以凿山为业的矿徒,不下数万,多是流民,这些人千百为群,于人迹罕至的深山大谷盗采获利,甚至敢抗拒官军。

  他和小焦跟着向导风餐露宿钻山沟,棉袍早已破烂,头发也脏得梆硬,洗出来的水跟老抽一样,估计再清几遍,那水才能变生抽。

  厂外酒馆伙计送来汤片、烙馍,张昊坐厅上剥了蒜瓣,端起老海碗大吃,听到院里动静抬头,擦擦辣出来的头汗,询问陪同刘千斤进厅的项百户:

  “寒衣采买没?”

  “回老爷,前儿个送来一批,月底保证人人有衣穿,贱驴们、咳,老爷仁慈,大伙得知工食银翻了几番,都是感激涕零哩。”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棉花布匹也要采买,分下去做被褥,明日起全部歇工,工银照发,你去吧。”

  项百户皱眉抓抓脑袋,也不敢说所里没钱,诺诺称是退下。

  站在一边的刘千斤大礼拜下叩头。

  “老爷天高地厚之恩,小人没齿不敢有忘。”

  “为国荐才是本官份内事,记着莫要恶习不改,起来说话。”

  张昊端茶杯去门外漱漱口,转身道:

  “东厂的人去洛阳没?”

  “小的去开封都司衙门拜见卞老爷,他也问起此事,厂卫正在洛阳四处拿人,大街小巷不分昼夜都有他们的身影······”

  刘千斤脸上的神色已经变了,说话间,根本控制不住嗓音沙哑颤抖,沉默的时候,胸中仍有大江大浪澎湃不已,庆幸自己险之又险地躲过一场必死之劫。

  “你的情况我和骆、卞二人说过,安心做事就好。”

  张昊安慰一句,又问:

  “来怀庆几天了?”

  “五天,卫署有黄经历操持,小的和钱知事去各处卫所转了一圈,五千六百一十二名兵额补齐,前后两个千户所的人马已经跟着清丈工作组下到诸县。”

  张昊点点头,背着手缓缓踱步。

  怀庆卫这边没有东厂和锦衣卫插手,诸事都好办,他有些担心那些撒出去的护卫,至今没有个信儿,也许是一切顺利,正寻思着,见小焦梳洗罢过来伺候,让他把项百户叫来。

  “古石山周边有多少铁冶你知道么?”

  “这个再没有比俺更清楚的。”

  项百户见钦差老爷示座,连称不敢,站在那里口若悬河道:

  “这两年矿禁本就松动,去年听说常嘉闹水灾,朝廷金花银收不上来,矿禁就更松了。

  西北人一过秋收就来这边,每山起炉,少则五六座,多则一二十座,每炉数百人不等。

  这边还不算啥,听说鲁山县青条岭山中采铁冶炼,立炉百十余座,贼、流民趋之若鹜。

  官府无奈,干脆就去抽租税,一些地方官也召集流民采矿,此种事例,不可殚举。

  早年油麻地矿石满河滩,大如蒜头,入炉即成铁水,山里人家靠卖炭、打些农具营生。

  后来汪泽岩不知听谁说了此事,请个芜湖看地仙儿探矿,起个铁冶,数年就生发起来。

  蔡指挥也曾眼红,不料汪泽岩私下又拉九郡王等人入伙,动他不得······”

  张昊打断道:

  “汪泽岩难道不是本地人?”

  “传言是扬州出名的大盐商,这等奢遮人物,小的哪得亲近,只是远远望一眼罢了。”

  “可知油麻地那些原住民如今在哪?”

  项百户抓挠胡子,愣愣道:

  “这个小的真不知道。”

  “汪泽岩是个人物,本官倒是很想去拜会一下,此人住在何处?”

  “老爷想见他不难,汪大官人每年入秋都要来怀庆,他在小丹河下游清化镇置有田产,广袤七十里,佃户仆人无数,甚是逍遥自在,又买有江南佳丽······”

  “行了,你去忙吧。”

  张昊让小焦取笔墨来,画了一个油麻地矿区地形图,标明出入道路,交给刘千斤道:

  “汪家矿区蓄有私兵,调一千人马,明日一早封锁外围水陆要道,查封汪家铁厂,你亲自去清化捉拿汪泽岩,我要活的,不能走漏风声!”

  刘千斤抱手称是。

  张昊送出厅外,拐去起居小院,先给老焦去信,让他成立工作组去清化镇协助收尾,接着给师父写信,打算从家里调匠作过来,最后提笔给朱道长唠嗑,为即将成立的工业合作社打补丁。

  国初朝廷对于矿业开发的态度十分谨慎,矿山屡开屡闭,随着商品经济繁荣、对货币的需求、以及巨额矿税的诱惑,采矿之禁逐渐松驰。

  但是时下并没有彻底开放矿禁,除了官方矿务,民营矿业只有两种,一是定税执照,二是官府招商承办,无论哪一种,都受到严格控制。

  铁矿山场设炉,每处只许一炉,多不过五十人,而且是本地同乡有籍之人,不许加增外人。

  每十人设一小甲,炉首即总甲,相互做保,同时,府县卫所巡捕、巡检等官定时稽查。

  官府一旦发现有私自增加炉丁,盗矿哨聚,以及外省人担任炉首者,便会从重治罪。

  虽然朝廷用严刑峻法惩治盗矿者,但随着形势变化,这种高压政策并不能持久。

  时下白银逐渐货币化,需求量日增,加之国事日非,虏倭交作,财政紧张,亟需财源。

  因此,嘉靖二十五年,朱道长放松矿禁,三十五年,以军需匮乏,谕阁部议广采金银铜铁。

  户部遂要求海右、中州等省官员尽力开采,未开之处,仍令抚按官严督所属,一一搜访。

  本地盗矿猖獗,究其原因,与矿禁松弛、矿产富饶易采、百姓谋生的需要等因素有关。

  汪泽岩勾结宗室,笼络官员,纠集不法之徒,占据矿山巨利,妥妥一个大明成功人士。

  然而汪泽岩这厮同矿工的关系,绝对不是资本家向工人榨取剩余价值的劳资关系。

  更不是陈旧的封建作坊,向新兴的资本工场转化,而是开历史倒车,赤果果的残酷奴役!

  张昊心事重重的给朱道长上书唠嗑,顺便提一下汪泽岩勾结宗室、蓄养私兵开矿之事,不用他编排私造兵器,相信朱道长也会这样联想。

  二更梆锣敲响,正要洗脚上床,小焦敲门进来,后面跟着风尘仆仆、面色焦虑的符保,怕啥来啥,张昊心里咯噔一下。

  “吃饭没?”

  符保点点头,等小焦送来茶水关门出去,坐下道:

  “老爷,第一批五万两金子丢了。”

  张昊笑了笑,五万金就是五十万大银。

  “周王现在何处?”

  “闷葫芦说他拖着不肯合作,和东厂来人见了一次,这才急慌慌派人把金子转运出宫,第二天东厂就把他押解进京了,那些郡王也被按察司关押起来。

  镖局走的水路,船到渭南地界出的事,那些镖师都是武艺高强,结果被两个人全数杀死,闷葫芦不敢现身,一路跟到白练堡,见货物被抬上山就回来了。”

  张昊强压心下不快,问道:

  “小吴他们回皮寨没?”

  符保闷声闷气嗯了一声。

  “我们赶在东厂来之前就走了,收集的人证物证都给了骆椿,开封镖局已飞鸽传书,让西安分号访查失镖之事,镖局一直在往西边转运货物,从没出过纰漏,我觉得这批金子还没上船就泄露消息了,其余几批金银暂时没敢动。”

  张昊阴着脸寻思片刻,去案前提笔写了三封信,一封给按察使何时亮,一封给南洋顾顺,一封给宝琴。

  “此事你不用管了,让大伙回家探亲,随后去南洋,邓去疾不管他,此人是厂卫探子。”

  “他、他······”

  符保瞠目结舌,惊得无法言语。

  张昊苦笑道:

  “真伪因事显,人情难预观,此人其实还是不错的,否则你我出不了京师。”

  符保哆嗦着手抹一把胡子,眼泪却下来了。

  “我把他当亲人······”

  “人各有志,若能好聚好散,那就最好不过,不必放在心上,也不用怨恨。

  告诉大伙,可以把家人接去南洋,还有小鱼儿,让镖局的人送她回金陵。

  蔡巡抚会派河官接管河工诸营,让王怀山和白景时来一趟,去休息吧。”

  望着符保沉郁离去,张昊叹口气,关上门枯坐案前,久久的沉寂,仿佛泥塑木雕一般。

  院中槐树被寒风吹得沙沙乱响,窗上糊的油纸浮着一层愁黯光色,有如他此刻的心情。

  忽悠周王的财货,是治黄济秦之保障,镖局押送财物有严密制度,而且还有闷葫芦暗中监视,到底是谁泄露了消息?又是谁劫走了金子?

  “哈哈哈哈哈!狗官做梦也想不到,会栽在老子手里,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拿了我的给我还回来,这叫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白练堡聚义厅中,面南而置的虎皮交椅里,倪文蔚按着月牙扶手哈哈大笑,言罢目射寒光,在左右众人脸上扫了一遍,端的是威风凛凛!

  “圣使说的极是!吃香喝辣,全托圣使老爷的福!”

  “大伙都是跟着圣使老爷沾光啊!”

  “咱白练堡如今可是一块金字招牌,黑白两道,上哪都好使!”

  东西两列交椅里的十多个大小头目随声附和,狂拍马屁,一时间满堂欢声笑语。

  倪文蔚笑吟吟扫视左右,抬手下压。

  “兆雄的鹰扬堂收复金砂帮,打通水路,当属首功,我会向教主上报此事,嗯,马姑娘的白凤堂也功不可没,否则官府没那么好打发,行了,小的们估计都等急了,走、开宴!”

  话音未落,厅上又是一片欢腾,头目们离座,纷纷叫嚷圣使老爷先请,只有右列头两把交椅中,两个鬓发俱染霜雪的老头坐着未动。

  倪文蔚抱拳给众人致意,让大伙先去赴宴,送众人离开大厅,返身回来对那两个老头笑道:

  “都是老兄弟了,难不成还要跟小辈们争个高低?走吧,有话随后再说,今晚小辈们开心,总得过去喝两杯吧。”

  “金子帮你弄到手了,你不会在酒里下药吧?”

  那个吞云吐雾的驼背老头端着烟袋锅,鼻孔里哼了一声,冷笑道:

  “少在老子面前玩那些卸磨杀驴的把戏,实话告诉你,无为教在我眼里就是个屁,想独吞门都没有!你师父当年创立玄狐教,何等威风!特么一个破烂右使,看把你嘚瑟成啥了?”

  “展大哥,你这脾气呀,还是恁直爽······”

  倪文蔚面皮抽搐,仍强挤笑容劝慰,听到马蹄声扭头看向外面。

  一个喽啰策马奔至天井中心的拴马桩,甩镫离鞍,跑进厅抱拳急急禀报:

  “右使老爷,你师侄和周淮安从地牢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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