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风云气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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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窟出口在沙砾荒原上。

  北边有一片黝黑起伏的轮廓,高高耸立,那是万统城南崖,也是饿狼的巢穴。

  东南边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沙漠,高一处低一处,黄一块白一块,没看到狼。

  侯龙韬站在洞穴出口,提刀仰脸望天,大约再过四分之一炷香的时间就正午了。

  地窟中发生的血腥过往已被他抛在脑后,身上的伤痛提醒他小命还在。

  他腿上的伤势最重,只能替钟金了望,站了不一会儿就感觉眩晕袭来,杵刀靠着石壁,慢慢滑坐在出口冰冷的石阶上,眯着眼四下里巡睃。

  那个采雪的人影由远而近,渐渐清晰。

  满脸干涸污血的钟金飞奔而来,小石子在她的靴子践踏下噼哩啪啦四溅,怀抱的羊皮袄子里裹着积雪,旋风似的冲进地洞。

  侯龙韬看到几个贴地飞掠的黑影,在迅速变大,慌忙闭合洞口,用拆卸库仓的门板加固。

  “砰砰砰~”

  “咯咯吱吱~”

  四面合围的恶狼在地洞盖子上面奔跑、抓挠,沙土从木板的缝隙哗啦啦漏下。

  侯龙韬拖着伤腿,一瘸一拐下来石阶。

  唐鳌在劝慰妻子,两个孩子瑟缩在大人怀里,半边脸的粘罕和幸存的两个重伤者躺在一边。

  若非唐鳌阻拦,这三人已被他杀了。

  采雪是为了孩子,窑洞里不缺酒,他啃块烤肉,裹上棉袍躺了下来。

  夜里他被狼嚎吵醒,翻个身伤口开裂,疼得直冒冷汗,爬起来喝口酒,靠着洞壁啃烤肉。

  唐先生坐在火堆对面抽烟,愁眉苦脸,沙哑着嗓子道:

  “又死了一个。”

  麻痹就会猫哭耗子,侯龙韬专心吃肉,洞窟库房里烟酒齐全、衣食不缺,讲真,若是不考虑其余,这种日子太特么惬意了。

  唐先生似乎在自言自语:

  “万统城群龙无首,怕是已被官军攻破,大头领不敢白天过来,可晚上过来的话,人少敌不过外面的狼群,人多难免要暴露,哎~”

  侯龙韬估计马林最迟今晚能到,他见识过猛火雷的威力,拿下人心离散的万统城不难。

  外面的狼嚎此起彼伏,显然是在警告入侵者,反正他已经取得唐鳌信任,满四的人马来了也不打紧,当然,官兵能寻来就更妙了。

  抓起酒坛便往嘴里倒,灌了个心满意足,斜一眼呆坐的钟金,披上棉袍躺倒,说道:

  “狼太多了,我怕兄弟们过不来。”

  唐先生嘴里发苦,将烟头扔进火堆里,深深叹息。

  狼这种畜生记吃、记打、记仇,地窟里有食物,更有仇人,狼群是不会走的,倘若满四派的人过不来,大伙休想离开地窖。

  凄厉的狼嚎声声入耳,他看一眼睡在旁边的妻儿,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大伙提心吊胆等候了一夜,看到天光从洞口板壁缝隙透入,面面相觑,神色复杂。

  今日天气依旧晴好,侯龙韬掀开洞盖,丢个燃烧的棉衣出去,外面毫无动静,提刀探头探脑四下张望,一个狼也没见到,离洞口最近的那片积雪变得更小了。

  唐老鬼腋下夹着羊皮袄去采雪,猫腰左右张望,做贼一般,听到他示警,吓得慌忙逃回。

  等待的煎熬,在于未知的不确定性,多亏有酒水解忧,侯龙韬的时间很好打发,漫长的一天过去,半夜时分,他被唐老鬼推醒。

  “你听。”

  只见钟金一动不动的坐在洞口盖子下,他凝神倾听一会儿,风中隐约传来断续的呼喊,却没有狼嚎,这说明狼群在围猎,只有人类才会在厮杀时喊叫,狼不会,唉声叹气道:

  “唐老爷,我怕兄弟们不是狼群对手啊。”

  唐鳌也作如是想,点火能驱退狼群,也能引来明军,沙匪们迟迟不至,只能说明不敢点火,他垂头丧气喝口酒,闷头抽烟。

  钟金在洞口坐了小半个时辰,默默的回到火堆旁,天亮换值时候才昏昏沉沉睡去。

  下午时分醒来,感觉头有些痛,身上也有些酸疼,上了锈似的,也许是酒喝多了。

  唐夫人坐在一边,低声和一双儿女说话,贾二坐在洞口,盖板缝隙里漏下几线阳光。

  那些恶狼极其狡猾,其实就在远处盯着,可她不想去幽深的地洞中方便,出洞口找了个避风的沙窝子,褪裤蹲下嘘嘘。

  她紧张的扭头张望,发现西边沙丘上冒出两头狼,距离尚远,慌忙系上衣带,跑去那片积雪未化处,捧冻雪搓手擦脸。

  回到洞中,唐夫人递来的烤肉她一点也不想吃,道声谢却发觉嗓子沙哑,闷闷的喝些酒,盖上棉袍躺下,脑袋里的思绪漫无边际。

  不知何时睡去,又被噩梦惊醒,浑浑噩噩中听到伤者在痛苦呻吟,睁开眼发觉天色已黑,头疼越发厉害,浑身燥热,难受得要死。

  她想问问时辰,张开嘴嗓子也疼,想坐起来又浑身无力,摸摸自己的额头,湿漉漉都是汗水,她终于确定,自己病了。

  满四舍不得这些财物,今晚肯定要派更多的人过来,我不能病倒!

  她挣扎着爬起来,晕头涨脑啃了几口肉,强忍着恶心咽下,又喝些酒,浑身虚脱般躺下。

  她再次被噩梦惊醒,听到唐先生的说话声,扭头看向洞口,又疲倦闭上,耳中嗡嗡作响,头疼欲裂,就像那一年从马上摔下来一样。

  当时族中勇士赛马,她倔脾气上来,也报名参加,一心要战胜嘲笑她的野乜克力,结果马蹄陷入鼠洞,人被摔伤,在床上躺了数月。

  迷迷糊糊中,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自己从小大,做的都是争强斗胜这种蠢事。

  “呜呜呜,老爷,求你不要丢下小的啊······”

  一阵哭声打断了胡思乱想,那个伤重的沙匪害怕被遗弃,不停的哭泣哀求,该死的懦夫!

  她努力不去想家乡的亲人,可是她太难受了,抑制不住思念亲人,恨不得插翅飞回家乡。

  然而家乡远在天边,满四万一被明狗捉住怎么办?他肯定要出卖我保命,病痛和恐惧湮没了她的身心,让她生出从未有过的绝望。

  大不了躲在这里,我会好起来的,她不停的安慰自己,我是四卫特拉受人敬仰的公主,怎会走到今天这步田地?是那个该死的俺答汗!

  可是万人敬仰的钟金哈屯称号,也是此人给予,太伤自尊了,她从未像今天这般透彻的认清自己,你这个野心勃勃、自以为是的蠢货!

  可我不接受又能怎样?不嫁来土默川,族人便要被右翼蒙古屠杀奴役,这是命。

  俺答汗死了,战无不胜的右翼三万户也被明狗打败,这个消息一定要送回瓦剌!

  我是奇喇古特部落的公主,这是我的责任,前方还有漫长的路要走,我一定要回去,也许睡一觉病就好了,一定会好!

  她睁开眼,咬牙挣扎着爬起来,一口气灌了好多酒,躺下不久便昏沉入睡。

  睡梦中,她踏上了返乡之路,迈步,用力拽,深一脚,浅一脚,在荒无人烟的戈壁沙漠中艰难跋涉,烈日和暴雪轮番袭来,饱尝痛楚。

  她穿越河西走廊,翻越天山,一路历经艰难险阻,跌跌绊绊,到达了北麓准格尔盆地,爬上了阿尔泰山,终于看到了日思夜念的故土!

  碧绿的草原、清澈的湖泊、无边的森林、成群的牛羊,还有她朝思暮想的亲友和族人。

  额布、额吉、伊吉在呼唤她,刹黑勒嘎鬃尾飘飞,像一道白练,向她奔来······

  “刹黑勒嘎?”

  “就是雷电,她昏迷不醒,说了许多胡话,随军郎中下药无效,马将军派人送她去妥妥,愚下回返之时,九原郎中已经过去了。”

  “活着就好。”

  得知钟金没死,右脸肿胀带血痂的张昊甚是满意,在他看来,此女是个行走的瓦剌文件夹,价值远超满四,若是死掉,那就太遗憾了。

  老倪说道:

  “御史来河套了,本官会给你们请功,最近城中人口暴增,你们先搬来衙门暂住。”

  冷于冰等人称是告退。

  老倪见张昊示意,出声叫道:

  “小侯且慢。”

  侯龙韬转身拱手。

  “老爷还有吩咐?”

  老倪拈须沉吟不语。

  张昊眉心微蹙,斟酌着词句道:

  “朝廷派御史巡按河套,报功请赏有些麻烦,府衙上报,御史会派人辨验战功属实与否,还要核对捕厅食粮文册姓名,审查你身份出处、诸般作为等,最后再上报武选司请求升赏,你和冷于冰诸人不同,倪经历因此做难。”

  侯龙韬心里哇凉哇凉的,一股悲愤直冲顶门,拱手勾头道:

  “小人并无功劳,不敢希翼朝廷赏赐。”

  “有没有功劳,我心里有数,这个巡按御史是个顽固不化的家伙,报功有些麻烦罢了。”

  张昊扭头对老倪道:

  “报功困难,捕厅却是你说了算,库库和屯行商移民日增,那边的治安交给小侯如何?”

  侯龙韬闻言大喜,一瞬不瞬盯着皱眉作难的老倪,在他眼中,地方巡捕官不啻土皇帝。

  大明治安分类有禁卫、户管、交管、监狱、消防等,隶属户工兵刑四部及都察院、厂卫。

  比如京师,治安主力是皇帝掌握的亲军;五军府统辖的京卫、三大营;都察院巡城御史监督的五城兵马司、红白铺等。

  至于地方,则是父母官独揽行政和公检法大权,治安管理以佐贰、巡检、吏役、民壮为经,民间的坊厢里甲制度为纬。

  到如今,南北两京的五城兵马司难以胜任巡捕职能,地方卫所的巡捕也名存实亡,于是专职的巡捕缉盗机构应时而生。

  京师则抽调三大营精锐、北上京操的班军,组建巡捕营,地方县衙则由典史专司治安巡捕,此官即百姓俗称的“县尉”。

  因此,去库库和屯担任府衙公安分局头目,往大了说,等同推官、通判,往小了说,那也是一位实权在握的县尉老爷。

  侯龙韬见老倪缓缓点头,不等对方发话,激动的扑地跪下,叩谢大老爷知遇之恩。

  老倪勉励告诫一番,等这厮退下,叹道:

  “我给这位御史老爷弄了个公署,他非但不承情,还给我脸色看,话里话外的意思我听出来了,看不惯我做的事。

  冷于冰是秀才,进衙门不难,我怕剩余几人弄到最后,给些赏银就打发了,寒了人心,往后谁还愿意为官府做事?”

  张昊点点头。

  “温如玉是出名的廉吏,眼下局面有些混乱,朝廷若是派个老油条,与那些台吉狼狈为奸,一起盘剥百姓,那才叫坏事,随后我找他聊聊,官场终究不是江湖,你也收敛些。”

  老倪应诺,吞云吐雾道:

  “朝廷肯定要从各地抽调官员来河套,属下打算尽快筹建十三旗理事厅,老爷以为如何?”

  “去签押房。”

  张昊心里明白,老倪私心重,担心朝廷派来的官员抢果子,因此急着安插亲信,外面吏员穿梭往来,不适合谈事,张昊起身出厅。

  候在廊下的小宫女枝儿屈膝万福,亦步亦趋跟着他,这个小尾巴是素嫃派的坐探。

  去年腊月少林僧官到来,开年蔚州等卫奉命调驻河套,大前天他的妻妾也来了,猪头脸便是拜公主殿下所赐,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来到签押房,张昊接过枝儿端来的茶盏,听老倪啰嗦设立十三旗官厅事宜。

  十三旗其实就是十三个州府,并非羁縻那一套,而是由朝廷委派流官,直接对右翼蒙古地面划区治理,行政制度和内地相同。

  他原计划分旗的同时进行土改,孤立鞑子贵族,彻底废除鞑子的奴隶制度,激发翻身牧民的生产积极性,从此和朝廷心连心。

  可惜想要在河套进行土改,建立一个规范有序的土地市场体系,具体实施起来困难重重,首先,土地不是游牧民族的命根子。

  其次,土改不是单纯分地,包含税收、产权、使用等方面,要健全土地法、配置土地资源、评估基准地价、考虑分配收益等。

  解放牧民至关重要,只有耕者有其田、牧者有其羊,疆土才能巩固,民族才会融合,经济才可发展,因此还需要斗地主运动。

  五经之尚书曰:知易行难,大干快上的想法幼稚可笑,土地改革只能一步步的来,尤其是斗地主,眼下并不是最恰当的时机。

  西北日落时,夕晖红团团。

  枝儿进厅提醒,与老倪叨逼叨的张昊无奈起身,说道:

  “开春河运是重中之重,还有种痘防疫,马虎不得。”

  带着枝儿回仪宾府,便听得上房麻将牌哗啦啦响成一片,宝琴的咋呼声极富穿透力。

  如今的东暖阁主人是公主殿下,可怜徐仙姑那天被素嫃好一通折辱,忍怒含羞搬去会馆,幸有罗妖女和宝音作伴,三人倒也不寂寞。

  “咳、我回来了。”

  “东风!”

  素嫃丢出一张牌,目无余子。

  两张麻将桌,主仆二十来人,有人专心打牌,有人端茶递水,莫得一人搭理他。

  张昊死猪不怕开水烫,笑道:

  “关内拉来一批莲藕,还算新鲜,我顺路买了些,素嫃想吃米饭还是面片儿?”

  素嫃摸张牌看一眼,气呼呼丢出去。

  “米饭,天儿见暖,少放些辣子。”

  宝琴瞥一眼他的猪头脸,冷笑道:

  “韭菜盒子。”

  春晓头也不抬道:

  “我想吃豆皮包子。”

  张昊笑问:

  “莫愁呢?”

  莫愁苦笑摇头,麝月、祝小鸾等人只顾打牌,青钿把位置让给身后的绣娘,推搡他出去。

  “你就别在这里讨人嫌了。”

  绣娘又把兰英按进座位,领着叶儿、朵儿几个小宫女去帮厨。

  张昊坐在马扎上掌火,灶膛火光映在他的肿胀脸庞上,绣娘伸手摸摸,既心疼又好笑。

  “可还疼?”

  “不疼。”

  “恼她么?”

  “打是亲骂是爱嘛,这点良心为夫还是有的。”

  张昊一边往灶膛添火,一边说道。

  青钿挽上袖子,切着菜蔬说:

  “当时我真怕她转身就走,就算少爷拦着不让走,赶在气头上,闹起来也无法收拾,少爷你可别生气,我觉得挨一巴掌反而最好。”

  张昊嗯了一声,他也是这般想的。

  那天素嫃率诸女骤然而来,看到他身边莺燕环绕,可想而知有多恨,又有宝琴在一边冷嘲热讽点鬼火,后宫大战一触即发。

  当时素嫃暴怒糊来一个大逼兜,离他英俊的脸蛋只有0.01公分,各种念头在他脑中闪过,一刹那便做出了最完美选择。

  果断滴没有躲闪,坚决捱了一耳刮子。

  一切如他所愿,这一巴掌平息了以素嫃为首诸女的冲天怨气,徐妙音几人见他怂包胆怯,再无指望,二话不说搬去了会馆。

  一场撕逼大战消弭于无形,大逼兜捱的值!

  “虾仁清炒。”

  “麝月嘴巴刁,要宽汤,重青,重浇要过桥,硬点。”

  小厨房里香气四溢,忙而不乱,张昊听命执掌火候,有一搭没一搭陪着她们说话,缭绕心头的忧愁拂之不去,西征的当口,一群女人蜂拥而至,如何脱身是个伤脑筋的大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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