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迷雾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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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婕赫、劫狱是死罪!

  你以为我奈何不了纳迪尔?!

  你以为我不敢杀了你?!”

  咆哮进屋的来客头戴黑流苏亮银盔枪兜鍪,身上的结雷哈锁子甲在胸腹部用鳞片板甲增固,脚蹬锡帕犀牛皮靴,前臂小腿是巴兹班德金属加护,腰悬齐里吉嵌宝石弯刀,杏眼喷火,煞气逼人。

  绞脑汁编织密码信的张昊被怒吼声打断了思路。

  只见这位英雌身材壮硕、脸蛋粗黑,想必就是那位名叫帕里的萨菲王朝当国公主了,可惜他听不懂复杂的波斯语。

  “大老远来了,喝杯茶再说。”

  阿婕赫抬手示座,眸中漾着一抹慵懒的酒意浮亮,和声细语道:

  “此事与纳迪尔总督无关,别忘了你父王的旨意,米尔扎不能死。”

  “阿婕赫,你要弄清自己的身份,米尔扎你带不走!”

  帕里面目狰狞,撩开黑色披风,入座寒森森直视阿婕赫,咬牙切齿道:

  “库尔德人在巴库(阿塞拜疆都会)、大不里士恢复逊尼派的统治地位,就是他干的好事!”

  阿婕赫闭目叹了口气,抬手支着脑袋,揉捏微微涨疼的眉峰。

  自从奥斯曼人进入亚美尼亚、高加索、格鲁吉亚和大不里士,早已利用苏菲逊尼派掌控了大局。

  遵奉什叶派的波斯人无法忍受,帕里的怒火便来源于此,然而颓势难挽,杀掉米尔扎于事无补。

  至于失去美索不达米亚的古都巴格达,以及永恒的殉难之城大不里士,更是波斯人的彻骨之痛。

  为此,波斯与奥斯曼的明争暗斗从未停止过。

  外敌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内斗,沙王行将就木,释放了囚禁在加卡哈十九年的次子,此人为了继承王位,出狱便谋杀了同父异母的弟弟。

  库尔德人叛变同样与王位争夺有关,沙王的弟弟埃尔卡斯暗中勾结奥斯曼,意图谋反,如今的储君年纪太小,帕里因此以长公主的身份理政。

  这位帝国的长公主锐气可嘉,奈何性子太过执拗,而且她的身边聚集了大批夫家的家族成员,甚至绕开那些王公,自行任命伊斯法罕省总督。

  眼目下,各个派系为了这个职位的任命,已经剑拔弩张,根本不用外敌动手,帝国就能被无休无止的内斗撕裂,这让她生出深深的绝望之感。

  “帕里,你的父王还坐在孔雀王座上,那些乌理玛不敢直接参与政争,可他们能左右奇兹尔巴什,足以动摇国本。

  按例女人不应在任何场合下领衔,奇兹尔巴什军官不会容忍女人统领,你不要听信夫家的怂恿,去得罪那些军官。

  人人都在等着沙王死去,混乱已显而易见,还有奥斯曼与明国的威胁,你想过没有,一旦爆发大乱,你能做什么?”

  “这就是你离开的原因?!”

  帕里心底的悲愤之火嗞嗞燃烧,怒不可遏大叫,眼中迸出泪来。

  “父王归天,他们难道会轻易将权力让给我的弟弟、一个孱弱少年?

  那些王公、乌理玛、埃米尔、军官,早已自行分配好了封赏和头衔!

  换做你是我,你会怎么办?难道你能做的只有忍气吞声、保持沉默?!”

  阿婕赫看一眼桌上的酒壶,深吸气道:

  “如何做我早就告诉过你,你的丈夫并不可靠,能相信的是自己,还有你的阿父和弟弟。

  你要明白,绞死几个贪腐蛀虫和施恩军民是不够的,这改变不了乌理玛掌控军队的事实。

  你的事业是继续兴建宗教学校,吸引国外那些什叶派神学家来教学,慢慢培植你的力量。

  不要去碰军队,只要你依旧是帝国的长公主,,就能用贸易拉拢西方国家,遏制奥斯曼。

  基督世界需要财源,威尼斯和莫斯科人急于寻找可以避开奥斯曼、来获取财富的新商路。

  波斯具备成为这条新商路的所有优势,只要你承认明国在河中的统治,与他们通商即可。

  你不能拒绝与异教徒接触,去和明国人谈判,允许他们勘查海陆路线,给他们贸易特权!”

  阿婕赫的语气不容置疑,甚至动了怒气,示意卡珊把取来的手稿交给帕里,叮嘱道:

  “明国只是虚张声势,得到甜头自会罢战,只要新历法正式实施,局势就会发生实质性进展。”

  “你不是说制定新历法还需要数年······”

  帕里打开匣子,取出里面的文稿翻看,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你竟然骗了阿父,还有那些狗杂种!”

  “我只能这么做。”

  阿婕赫苦笑,只要老沙王以新苏丹——帕里弟弟的名字为新纪元命名,历法颁布天下之后,即便有人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左右帝国新任继承人的更迭,也要大费周章。

  “你愿意让出伊斯法罕省总督么?”

  帕里端起凉茶倒嘴里,死死地捏着茶盅,皱眉迟迟不发一语。

  阿婕赫定定地看着她,柔和的双眸里隐着刺冷的光,失望道:

  “愚不可及!”

  帕里面露难色说:

  “若是这样做,巴尔托的家人必定会对我失望。”

  “当继承人只剩下你弟弟的时候,命运便注定了,你只能独行,夫家可以利用,却不能信任。”

  阿婕赫冷笑道:

  “你猜的其实没错,有老好人之称的纳迪尔总督很厌恶你,若非你在狱中安插的人手,他早就把米尔扎交给我了。

  纳迪尔告诉我,剌夷离加兹温太近,他受够了,想去伊斯法罕任职,我答应了他,米尔扎此刻已被我的人带走了。”

  “你带了这么多人,就是故意引诱我过来!?”

  帕里羞怒戟指道:

  “父王当初听信你的鬼话,将巴耶济德送给敌人,落了一个贪婪昏聩的骂名,如今你又故技重施,究竟是何居心?!”

  “是何居心······”

  阿婕赫突然放声大笑,直笑得弯下了腰,仰脸时,那张绽放的芙蓉玉面,却如冻了严霜一般。

  巴耶济德是苏莱曼诸子之一,现任苏丹塞利姆的兄长,奥斯曼法典有继位弑亲法,苏丹登基会处死所有直系男性兄弟,此人为逃避刺杀来到波斯。

  沙王打算出资支持巴耶济德谋反,期望此人登上奥斯曼王位,可这种游戏,波斯根本玩不起,因为奥斯曼的经济封锁,波斯民生凋敝,仓库匮乏。

  在她的劝说下,沙王最终用巴耶济德的性命,换取塞利姆送来的四十万枚金币,然而这笔巨款没用在国家财政上,都被沙王私吞,因此招来恶评。

  “等你父亲死了,去他的金库看看,你会明白,吝啬贪蠢并非冤枉他。”

  接着吩咐卡珊:

  “让赫麦尔他们返回河中,这边有帕维奇就行,把张昊的印章拿来。”

  一边的小透明张昊听不懂二女鸟语,但是自己的名字他听懂了,递上加密信,娘们似的威胁说:

  “他们收到信,一定会派人确认,我若出事,你们谁也落不着好。”

  给呼罗珊、巴格达明军的两封信,内容大致相同,阿婕赫看罢,歪歪下巴,示意他出去。

  打开卡珊送来的荷包,取出张昊的印章瞅瞅,先后盖在两封信笺上,顺手推到帕里面前。

  “把信送给明军,和他们谈判,至于米尔扎,他的重要性不输当年的巴耶济德,你父王因此才会严令保全他的性命。

  只要米尔扎送还,塞利姆的目光就不会盯着波斯不放,帕里,帝国的王位如果不能顺利更迭,将会陷入危亡的境地。”

  帕里目送张昊出屋,牙齿咬得咯咯吱吱。

  “明国若是夺取巴格达,岂会舍得丢弃?塞利姆同样不会善罢甘休,战火必定殃及波斯,你做的一切又有什么用?”

  “之前我也是这般想,可那里是波斯人的圣地,只有联合咱们才能守住巴格达,也许这才是明国的意图,按我说的去做!”

  阿婕赫起身便走。

  帕里收起文稿和信笺,追上去抱怨道:

  “我从小什么都听你的,可你总是什么都不肯明明白白告诉我,你要我如何才能相信你?!”

  阿婕赫脚下不停,系上面纱说:

  “我做的一切,只为报答你的母亲,沙王还没死,他相信我便足够了。

  你太固执,挑选了一个可以为了驸马之位、杀掉自己心爱女人的丈夫。

  新历法冠以谁名,关系家国存亡,全在你一念之间,我已经仁至义尽。”

  帕里愣在了当场,望着她穿过走道的身影消失,眼神落在手中的匣子上,禁不住浑身颤栗起来。

  那个该死的恶毒女人洞悉一切,毫不留情的撕开了她的内心,把一个残酷的事实摆在了她面前。

  这些年来,她的丈夫巴尔托夜以继日、奔走操劳,所做一切是为了儿子,而不是为了她的弟弟。

  她心知肚明,新历法冠以弟弟的名字实施,是巴尔托最不愿意看到的,若是提前让他知道此事······

  夫与妻、弟与子、家与国、悲与欢、生与死。

  无数念头闪现她脑海,纵横交织,纠缠不休。

  “爸爸、呜呜、爸爸······”

  莉莎的哭叫让张昊抓狂,气急败坏追上去,拦在车马前面,和那些喽啰们争吵起来,也不知道阿婕赫是怎么想的,莉莎重新回到了他的怀抱里。

  “安生些好不好,我后悔留下你了,说实话,你是不是故意哭闹?”

  “哪有呀,人家不想离开爸爸嘛,爸爸,你能变出梦中的小鸟么?爸爸,咱们要去哪儿?老是赶路好无聊啊,爸爸······”

  莉莎一会儿攀着他站在驼背上东张西望,一会儿又要骑他脖子上,吃零食也堵不上她的嘴巴,嗡嗡嗡,一刻也不消停。

  张昊心力交瘁之下,几次动念,想把她丢给卡珊,最终还是忍了。

  驼队没有沿着北方驿道向西,而是离开通往都城的主道,折而向南。

  “老爷瞅瞅这张地图咋样,我从礼拜寺阿訇手里弄来的。”

  离开图斯卡城的路上,一个满脸雀斑的家伙悄咪咪塞给张昊一卷羊皮纸,装模作样检查一番驼背货物,不露声色的离开。

  “成了成了,爸爸你快看呀!”

  戴着遮阳草帽、坐在货筐里硝制冰棍的莉莎突然欢叫起来,被晒得晕头涨脑的张昊咬一口送到嘴边的冰棍,细瞧羊皮卷。

  这份地图边角破烂,有些年月了,上面绘制的疆域很大,虽然没有囊括全部中亚和欧洲,但是它依旧是一张世界地图。

  城市几乎都围绕着地图中央的地中海,用土耳其文字附注,也就是他正在学习的、以波斯字母为基础的、奥斯曼官文。

  图中的伊斯坦堡是世界中心,其余东西国家都被挤到边缘角落地方,差不多就像是细枝末节一样,这就是强权的妙处。

  南北两片水域是地中海、黑海,周边是无数港口和城市,名字拗口。

  按图索骥找到加兹温,确定了自己的位置。

  如果驼队继续向南,就是两河流域的巴格达了,阿婕赫想干啥?

  他忽然感觉脖颈冷飕飕的,猛地回头,对上了伊老狗毒蛇似的眼睛。

  看来老狗是活腻了,他呲牙报以人畜无害的微笑,把羊皮卷塞筐里。

  邓去疾说老狗把家人送往麦加,后顾无忧,自然要一心光复河中了。

  麻辣个巴子,不能让老狗去伊斯坦布尔,直接去天国面见真主好了。

  日暮云霞低,天热汗褂薄。

  驼队尚未走出谷地,夜色像个倒扣的锅一样盖了下来,火把、南瓜灯笼纷纷点亮,继续赶路。

  半夜时分,前面队伍中有人吼了一声,贼人们顿时欢呼雀跃,就地扎营,天气太热,看来阿婕赫殿下不愿连夜赶路了。

  张昊牵着骆驼来到土丘边,把迷迷糊糊的莉莎从货篓里抱出来。

  几个看押他的家伙帮忙,卸下货架上的麻包垛,让牲口歇歇。

  他背着小家伙爬上土丘,四下观望。

  “别解衣服,出汗腠理打开,风吹着也会着凉,怎么就不听话呢?”

  张昊给她一个脑瓜崩,原路下来,铺上毡毯,取包裹伺候女儿进食。

  “肚子不饿。”

  莉莎从篓子里翻出小乌龟,倒些水喂它。

  “不吃就刷牙。”

  “咸死了,人家不想刷。”

  “老是吃甜食,你想和他们一样满嘴恶臭烂牙?”

  “你好烦,和卡珊她们一样!”

  莉莎气呼呼把小乌龟丢他身上,不情不愿去刷牙。

  张昊嚼着馕饼,哼哼啊啊应付坐在一边的闹人精,寻思着伺机找邓去疾聊聊,送伊老狗上路。

  一个家伙叼着麻烟寻了过来。

  “老爷,卡珊小姐请你去一趟。”

  莉莎有点慌。

  “爸爸,我不想去。”

  “怕公主检查功课?早干嘛去了,带上作业本!”

  张昊起身就走。

  “坏爸爸。”

  莉莎好不委屈,只得去篓子里取自己的包裹,眼泪都出来了。

  候在路口的侍女带路,父女二人来到左近一个山凹,莉莎看见卡珊站在帐篷外,乖乖的松开他手,甜甜的叫道:

  “卡珊姐姐,我好想你。”

  张昊绷不住笑,这个小家伙精着呢,过来时候,取了几块麦芽糖放在口袋里,显然是为了行贿。

  欧夷大航海序幕拉开就被他逼停了,殖民甘蔗园、海盗朗姆酒,无从谈起,糖价更是贵如黄金。

  时下只有权贵豪富人家才吃得起糖,嗜糖的后果尽人皆知,本地的体面人,大多是满嘴黑烂牙。

  烂牙和遮掩体臭梅毒的香水和泡面头一样,也是欧夷贵族象征,至于牙刷,大蝇18世纪才发明。

  卡珊掀开幕帘,夜风涌入帐中,烛光摇曳。

  阿婕赫盘坐毡毯上,薄唇紧抿,映着烛火的眸光颇为诡异,抬手示意他打开案上托盘里的布包。

  张昊看出那是个头颅,血水洇湿了裹布,在托盘里汇成一滩血液,泛着阴森森的光泽。

  “姐、姐姐,这是何意?”

  张昊娘炮也似,目光与她的冰冷眼神一触即退,畏畏缩缩不肯挪步。

  “你真的害怕?”

  阿婕赫的声音不大,沉静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字字分明说:

  “这是我的诚意。”

  “三更半夜的,突然见到这般场景,是个人都瘆得慌好不好。”

  张昊颤颤的打开包裹,脸色登时一变。

  竟是伊老狗的项上人头,邓大哥不会挂逼了吧,我还没有让他做呀?!

  血腥味太冲了,慌忙退后几步,战战兢兢说:

  “姐姐这是何意?他、他身边带了四十多人,我怎么没听到一点动静?”

  茶碗瓷盖相触,叮叮两声轻响,侍女进来端走头颅,阿婕赫似笑非笑道:

  “他不该相信那些明国人,我应该相信你么?”

  “在下的人品,向来坚如磐石,姐姐可以随便打听,听莉莎说,姐姐早就想去明国游览,你放心,一切包在小弟身上。”

  张昊盘腿坐下,一脸的诚挚。

  阿婕赫笑意淡淡说:

  “欺骗你的敌人,才能最终得胜,如果有机会取敌头颅,那就不能退缩,可以给敌人美酒美食美人,让他逐渐软弱下去,但是不能粗心大意,要留心他也会欺骗,如果最后你倒了霉,后悔晚矣。

  这些话是苏莱曼告诉我的,你和他很像,既善于征服,也善于共存,这是他取得成功的原因之一,他在外交和经济上游刃有余,在军事上蛮横、务实,基督世界的君主,根本无法与他相提并论。

  此外,他还受益于有利的地理位置,起初,比奥斯曼更强大的土耳其国家,还有不少,比如盖尔米扬、卡拉曼,困于内陆,商业上发达的艾登、曼特斯,困于爱琴海的缘故,无法进行领土扩张。

  奥斯曼的幸运还在于,早期的统治者在位时间比较长,没有王位更迭之争,后宫还有一个特别之处,每位妃嫔只能生一个儿子,继位者会杀掉所有兄弟,人们普遍认为,这也是奥斯曼成功之因。

  苏莱曼自称真主的影子,可他的宗教政策比基督世界更温和,去过伊斯坦堡的人都能体会到,没人因为你是基督徒就排斥你,这是奥斯曼能统治东正教占领区的原因,当然,想做官是另一回事。

  苏菲派在奥斯曼的扩张道路上,居功甚伟,获得了尊崇的地位,叶尔羌汗国、昔班尼汗国、莫卧儿帝国,都是苏菲派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所以伊斯哈克不能去伊斯坦堡,否则狂信者会要你的命。”

  张昊听出来了,这个女人在委婉滴卖乖。

  大势在我,出现这种状况他并不意外,可是对方的身份太复杂,犹如一团迷雾,合作共赢的前景,他着实不大看好。

  脑袋里有一大票疑问待解,他摸出一颗麦芽芝麻糖递过去,见她摇手,填自己嘴里补补脑,欠身前倾,好奇不已问:

  “姐姐真的是不死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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