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拐骗女大学生的人贩子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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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子开进市区的时候,雪已经小了。

  零零星星的,落在车窗上,化了。

  江莹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江锦辞枕在她腿上,睡得沉沉的,呼吸轻浅均匀。

  她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披在他身上的衣服又往上拉了拉。

  这孩子,睡着的时候,脸上那点大人样的沉稳就没了,只剩下小孩该有的软和。

  睫毛长长的,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巴微微嘟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她在外面听到了,听到了他隔着玻璃叫的那声爸,也听到了阿辞以后要给他养老的话。

  那孩子,什么时候想好的?

  她不知道。

  隔着窗户,她看到了,那一声叫出来的时候,李良整个人都亮了。

  像是心里头那盏快灭的灯,被人添了油,又燃起来了。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江锦辞的头发。

  刚到家,电话就响了。

  江莹莹把江锦辞放到床上,盖好被子,才去接电话。

  “喂?”

  那头沉默了一下。

  “江莹莹,我是周志远。”

  周局的声音。

  江莹莹握着电话的手,忽然紧了一下。

  “周局?”

  “有个事……我得告诉你。”

  那边顿了顿。

  “李良在监狱里,咬破手腕自尽了。”

  江莹莹愣住了。

  “监狱那边第一时间做了处理,然后送医院抢救了,”周局的声音低下去,“但人没救过来。到医院楼下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

  江莹莹也没说话。

  就那么握着电话,站在那儿。

  窗外的雪又大了些,一片一片落在玻璃上,沙沙的,轻轻的。

  “江莹莹?”周局叫了一声。

  “……我在。”

  “他留了一封信。给你的。”

  江莹莹没说话。

  “他....他除了江锦辞,没有任何亲人了,如果你这边不管的话....我会帮他找个地方安顿的。

  你方便过来吗?我在医院。”

  江莹莹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局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过来。”她说。

  挂了电话,她站在那儿,看着窗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进房间。

  江锦辞还在睡,睡得很沉,什么都不知道。

  她站在床边,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阿辞,”她轻声说,“妈妈出去一下。你乖乖睡。”

  她直起身,又看了他一眼。

  然后转身,出了门。

  到了楼下,就见到刘玲玲一脸复杂的从她家那边跑过来,对她招了招手,然后就上车启动。

  江莹莹跟着上了车,坐在副驾驶。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车子发动,往医院开。

  雪还在下,路滑,开得不快。

  刘玲玲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江莹莹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医院到了。

  走廊很长,白惨惨的灯,照得人脸发青。

  江莹莹走在前面,刘玲玲跟在后面,脚步声空空荡荡的。

  走到尽头,周局站在那儿。

  看见她,点了点头。

  “进去吧。”

  江莹莹推开那扇门。

  房间里很冷。

  比外面还冷。

  白布盖着一个人,从头到脚,只露出轮廓。

  江莹莹走过去,站在床边。

  她没有掀开看。

  就那么站着。

  站着站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那时候她被装在麻袋里,倒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天旋地转,眼前发黑,什么都看不清。

  只听见一个声音。

  “这个,多少钱?”

  那个声音不高,闷闷的,带着点山里人的土腔。

  她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那儿,穿着一身旧衣裳,脸上沟壑纵横,眼睛却亮亮的。

  他也在看她。

  就一眼。

  然后他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一把皱巴巴的钱,数了数,递给旁边的人。

  “给,三千。”

  那是他跟她说的第一句话。

  不是“你叫什么”,不是“你从哪儿来”,是“给,三千”。

  像买一头牛,像买一只羊。

  她那时候恨死他了。

  恨得牙痒痒,恨得夜里睡不着,恨得做梦都想杀了他。

  可现在,他躺在这里。

  白布盖着,一动不动。

  她忽然不知道该恨谁了。

  她想起那个夜晚。

  月光底下,他蹲在院墙根,哭得满脸是泪。

  想起那天早上,他站在院门口,背着背篓,回头看了很久很久。

  想起那天夜里,他守在门外蹲了一整夜,就为了不让她们娘俩摸黑走山路。

  想起火车站前,他掏出那一把皱巴巴的钱,买三张票,说要跟着来津市。

  想起那个灰扑扑的陶罐,他跪在地上,抱着它,说“带她回家”。

  想起探视室里,他隔着玻璃,对她说“别恨了,也别记了”。

  想起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了。

  愧疚,不舍,心疼,还有一点点……安心。

  好像在说:你终于自由了,从身体...到灵魂。

  现在他真的走了。

  带着那点安心,走了。

  江莹莹站在那里,眼泪流下来。

  无声无息的,流了满脸。

  她没有哭出声,就那么站着,让眼泪往下淌。

  周局走进来,轻轻放下一封信。

  “他写的。”

  江莹莹接过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拿起信,拆开。

  字很好看,比她的好看。

  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信不长。

  莹莹: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别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想了很久。从判决下来那天就在想。

  十八年,太长了。

  我等不了。

  你别误会,我不是不想活着出来见你们。

  我想!

  我想看着阿辞长大,想看看他娶媳妇的样子,想抱抱他的孩子。我想亲眼看看我娘的墓,想在她坟前磕个头,再叫她一声娘。

  可阿辞说他要给我养老。

  隔着玻璃,他说得认真,像大人一样。

  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真的懂这里面装着的分量。

  可他只是个孩子。一个五岁的孩子。

  他不懂,我得懂。

  你知道我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不是开心。

  是怕。

  我怕我这副烂身子,拖累你们。

  我怕你们等我,我怕你们牵挂我,我怕你……怕你心里头一直装着我这个不该装的人。

  或许是我自作多情了。

  可万一呢?

  万一你们真的等我呢?

  万一我等不到呢?

  万一我死在里头,让你们白等一场呢?

  我也没想到,我都进监狱了,却还是.....扣在你们身上的枷锁....束缚着你们的人生。

  我都困住你六年多了,够了。

  不能再束缚着你们了。

  你自由了,阿辞也自由了。

  但那只是身体上的,我想要你们完全自由。

  从身体,到灵魂。

  你们该往前走了。走得远远的,别再回头。

  我这辈子,活得太累了。

  从记事起就累。

  累得像条狗,累得像头驴,累得像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草,见不得光,也开不了花。

  我娘生了我,教了我那些不该会的东西。在我心底种下与那里格格不入的种子。

  后来我长大了,学了我爸的手艺,给人家的牲口修蹄子、接生。攒了点钱,买了你。

  我知道你恨我。你该恨。

  我把你从你该在的地方拽出来,扔进那个烂泥坑里。我毁了你五年。

  可我不后悔。

  不是不后悔毁了你,是不后悔买了你。

  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就是买了你。

  我庆幸我买了你。

  我庆幸你是阿辞的娘。

  我庆幸我最后能送你走。

  你知道吗?今天阿辞问我爱不爱你?我不知道。

  我这辈子没爱过人,不知道爱是什么滋味。

  可我知道,除了我娘,你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不是因为别的,是你本来就好。

  哪怕是面对我这种烂人,哪怕是面对那些烂泥里滚大的孩子,你都舍不得冷着脸。不是装的,是你心里头本来就软。

  你心里头有光。

  那光照过我,照过阿辞,照过那个烂泥坑一样的村子。

  也是你的那点光,让我深埋心底,排斥了五十多年的种子,破壳,生根,发芽,疯狂生长....

  也是那点光,让我终于知道,我娘给我种下的是良知,一个....

  山里不应该有的东西。

  后来你走了,光也走了。

  可我心里头,还留着一点。

  依旧照在那.....

  它野蛮,疯狂汲取着,不断的长大....

  就像荆条一样,时时刻刻剐蹭这我的心....

  让我不得安宁.....

  这段日子,我时常在想,如果那年我随娘一起去了,那该多好啊.....

  但今天我又庆幸,庆幸当年没随娘一起走,庆幸我有了阿辞...

  够了。

  你知道吗?阿辞他叫我爸了。

  我等了五年,等到了。

  够了。

  莹莹啊,你要好好的。替我把阿辞养大,替我看他娶媳妇,替我抱抱他的孩子。

  替我好好看看这个世界的风景。

  我走了。

  别记了,也别恨了。

  就当没我这个人。

  下辈子,我想投个好胎。投在一个能堂堂正正做人的地方,不用在石头缝里挣扎,不用活得像个野种。

  下辈子,我想做个好人。

  一个对得起我娘给我取的名字的好人。

  你说……

  我娘她会恨我吗?

  恨我辜负了她的期望,恨我没能走出去,恨我活成了她最讨厌的样子?

  你说,我娘……

  她...

  会来接我吗?

  李良

  信纸从手里滑落,飘在地上。

  江莹莹蹲下来,捡起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床边,掀开那块白布。

  李良躺在那里,脸上很平静。可嘴角,却是微微弯着。

  像是在笑。

  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想起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凉的。

  白的。

  再也不会动了。

  她忽然想起他信里那句话。

  “下辈子,我想做个好人。”

  江莹莹站在那儿,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脸上。

  她没擦。

  就那么让他带着她的眼泪,躺着。

  刘玲玲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她见过很多尸体,见过很多死亡,见过很多家属哭天抢地的场面。

  可江莹莹这样,她没见过。

  不哭不喊,就那么站着,摸着那张脸,眼泪一直流。

  她不知道该不该进去,该不该开口。

  最后她只是站在那儿,陪着。

  过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都暗下来了。

  江莹莹终于动了。

  她把白布重新盖好,盖在他脸上。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刘玲玲。

  “走吧。”她说。

  声音沙哑,却很稳。

  刘玲玲愣了一下。

  “去哪?”

  “回家。”

  “阿辞还在家。”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白布下面,躺着一个人。

  一个买过她的人,打过她的人,关过她的人。

  一个给她端过饭的人,给她做过鞋的人,送她走出大山的人。

  一个把她从地狱里拉出来,自己跳进去的人。

  一个....

  叫李良的人。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出去。

  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

  江锦辞醒了,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的。

  看见她进来,他站起来。

  “妈。”

  江莹莹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看着他。

  看着他黑亮的眼睛,看着他干净的小脸,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是伸出手,把他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

  江锦辞没动,就那么让她抱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

  “妈。”

  “嗯?”

  “爸走了吗?”

  江莹莹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江锦辞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的。探视的时候,他说,阿辞,爸这辈子值了。”

  江莹莹没说话。

  江锦辞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妈,不哭了。”

  江莹莹这才发现,自己又哭了。

  她抬起手,擦了擦脸。

  “好。”她说,“不哭了。”

  她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

  “阿辞,明天一起去送他吧。”

  “好。”

  “他还给你留了话,让你好好长大。让你替他看看这个世界。”

  江锦辞点点头。

  “我知道了。”

  江莹莹搂着他,擦了擦他眼角的泪。

  看着他脸上那种与年龄不相称的平静和隐秘的悲伤。

  她忽然想起他隔着玻璃叫的那声“爸”。

  想起他说的“等你出来,我给你养老”。

  她知道,这孩子什么都懂。

  只是不说。

  她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走吧,”她说,“妈妈给你做饭。”

  江锦辞点点头。

  站起来,牵着他的手,往厨房走。

  走到厨房门口,江莹莹忽然停下来。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雪已经停了。

  月亮出来了,又大又圆,照得楼下里一片银白。

  她想起那个晚上,在石坳村,月光也是这样照着。

  那时候她抱着阿辞,坐在门槛上,想着什么时候能逃出去。

  现在她站在这里,站在自己家里,站在津市的月光底下。

  她自由了。

  阿辞自由了。

  从肉体,到灵魂。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厨房。

  灶台上的灯亮起来,暖黄的,照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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