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3章 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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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平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逐条核对。这四条政令,每一条都打过仗。不加赋,稳的是佃农的心。不征粮,稳的是中小地主的心。保护田产,稳的是豪族的心。允许科举,稳的是士子的心。四条合起来,是把颍川所有阶层、所有利益、所有恐惧和欲望,全都揽进了大汉的棋局里。

  刘禅停了一下。

  他看着王平的眼睛。

  “你是刀锋。”

  王平的睫毛动了一下。

  “一把切进人心的刀锋。”

  王平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刘禅没有给他推辞的机会。

  “子均,你做了这么多年校尉、偏将军、护军,你亲手处置过多少违反军纪的士卒?”

  王平沉默了一息。

  “一百三十七人。”

  “杀过多少?”

  “十六人。”

  “都是什么人?”

  “劫掠百姓者四人。临阵脱逃者三人。仗势欺民者九人。”

  “你觉得兵怕你吗?”

  王平这次沉默得更久。

  “怕。”

  “也敬。”

  刘禅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极稳。

  “刀锋入肉的时候,肉会疼。但刀锋不偏不倚切进去的时候,骨头会服。能做到又怕又敬的将领,才是能把政令钉进人心的人。铁鹰锐士的甲再厚,不怕刀,怕的是背后射来的冷箭。颍川士族不怕杀,怕的是不知道你是来杀还是来收。子均要做的事,就是让他们在第一眼看到老魏时怕,看到你的时候,只剩下服。”

  王平的眼眶在这一瞬极其轻微地发了一下热。

  但他很快低下头。

  “臣明白。”

  魏延站在一旁,听着这番话,忽然觉得自己的后颈也有些发紧。

  他不是被感动。

  他是承认。

  他承认陛下的刀法——比他高明。

  不是战术上的高明。战术上,魏延自信天下没几个人能压住他。陛下高明的是,在刀还没出鞘之前,就已经把人心当成刀来用了。

  出发时间定在三日后。

  诸葛亮在汉中调集的火炮、战车、板甲和弹药,正由陈仓车分三路往宛城转运。最晚明夜全部抵达。铁鹰锐士的换甲必须在两日内完成,板甲内衬要加厚防寒——十一月的颍川虽不如并州苦寒,但清晨的霜足以让铁甲冻得粘皮。

  炮营要清点每门火炮的炮管状态。复合炮管的铜铁接缝处,低温下最容易出现细微裂纹。炮弹种类要重新配比:实心弹留三成,开花弹七成。因为这次不是攻城,是亮刀。实心弹砸城墙,开花弹撕阵列。亮刀需要的是让敌人看到,这刀不光能砸开城门,还能炸碎整座城防。

  玄武战车营要检修车轴、甲板、火油管。每辆战车的车轴要涂双层油膏,火油管要用新硝石火药重新填充——马钧上次来信说,高纯硝石的火药推力提高了三成,喷射距离能远一半。

  赵广被临时调去宛城南市,三日内采购足够的干粮、盐巴、伤药和备用布靴。

  整个宛城动起来了。

  那种动,不是喧哗。

  不是百姓看见的军队调动的喧嚣。

  而是更深层的——是铁在动。

  是藏在军营深处的、被千锤百炼过的战争意志,正在从冬日的蛰伏中缓缓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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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延和王平退出正堂时,已经是巳时正。

  正堂外,回廊里灌满了北风。风从校场方向吹来,带着士卒操练时的号子声和铁器碰撞的脆响。那些声音被风撕得很碎,飘到回廊里的时候只剩下极薄的碎片。

  魏延走在前面,步履极快,甲片随着步伐发出极有节奏的哗啦声。

  王平跟在后面,步速不急。

  走到回廊拐角时,魏延忽然停了一下。他的一只脚已经踏过了门槛,另一只脚还留在正堂里。他就那么侧着身子,回头看了那张地图一眼。

  颍川北缘那滴未干的朱砂,正一点点渗进牛皮纹路里。

  红色的墨珠已经渗进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浮在牛皮表面,被穿过堂门的北风吹得微微晃动,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泪。而那些已经渗进去的部分,正沿着牛皮细密的纹理,极其缓慢地、一丝一丝地扩开。那纹路原本是看不见的——割下来之前,它是牛的皮肤,是包裹过血肉、承受过鞭打、抵御过风寒的一层皮。现在它被钉在墙上,被画上了一个帝国的战略,而它自己,也在默默地把那滴朱砂吞下去,让它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就像人。

  魏延盯着那滴朱砂,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身后的王平已经走了出去。

  魏延终究没有说。

  他转身,大步跨出门槛。

  两双军靴踩在回廊青砖上,声音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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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延和王平的脚步声还没走出回廊,刘禅独自留在地图前。

  他没有坐。

  也没有去翻那些堆在案几上的情报册子。

  他就站在地图前,一只手负在背后,另一只手的指尖在地图上极其缓慢地移动着。

  他的手指越过颍川。

  颍川以南是南阳,那是他的起点。颍川以北是洛阳,那是他的目标。但他的手指没有在颍川停,也没有在洛阳停。他继续向北,越过荥阳,越过虎牢关,越过那道曹魏仗之横绝中原的黄河屏障。

  最后,停在那条细细的蓝色线上。

  那条线极细。画得也极淡。比起那些粗重的朱红战略线、黑色的驻军标注线,它就像是一条血管被晒干之后留下的残影。

  但刘禅的手指压在那条线上,没有再动。

  他极轻地念出一个字。

  “河。”

  那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轻到只有他和这张地图能听见。

  黄河。

  不是洛阳。

  不是许昌。

  不是颍川。

  是黄河。

  从宛城到颍川,是拆曹魏的骨架。从颍川到洛阳,是碾曹魏的皮囊。但骨架拆了可以再长,皮囊碾了可以再生——只要黄河还在。黄河是天险,是分割南北的大动脉,是曹魏最后的那一道门闩。只要门闩还在,门就还能关上。只要黄河还在曹魏手里,洛阳就可以随时重新变成一座完整的城。

  所以刀不能停。

  所以火炮不能熄。

  所以——。

  “咔。”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快,不是巡防士卒的规整步伐,也不是侍从端茶送水的小碎步。而是一双军靴在回廊青砖上以小跑的速度踩出来的、带着极其明显的焦急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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