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冬花授粉

　　两人换了出门的冬衣，骑马出了城，直奔皇家园林。

　　城外寒风还在刮，刀子似的往脸上蹭。

　　可等林阳一撩厚重门帘，带着马钧钻进大棚，一股暖湿气便迎面扑来。

　　泥土腥气混着草叶清香，瞬间把外头的寒意隔在了门外。

　　外头还是数九寒冬。

　　棚里却像硬生生偷来了一截春天。

　　马钧跟在林阳身后，刚迈进去，脚步便不自觉放轻了。

　　他望着眼前一垄垄青苗，连呼吸都小心起来，像是声音大一点，就能把这满棚绿意惊散。

　　“长……长得真好……”

　　这几日只要手头没事，马钧就往大棚里跑。

　　明明已经看了不知多少遍，可每次瞧见这寒冬腊月里绿油油的菜垄，他还是觉得不真实。

　　加了BUFF之后，作物生长的速度更是不讲道理。

　　番茄和茄子早已抽出茂盛枝叶，翠绿一片，枝头还挂着一簇簇淡黄色小花。

　　最夸张的，是前几日刚种下的西瓜和草莓。

　　西瓜藤已经顺着田垄铺开，绿叶底下，点着一朵朵小黄花。

　　草莓垄也不甘示弱，矮矮的叶丛间冒出白花，娇嫩得不像这个季节该有的东西。

　　阳光透过棚顶的塑料薄膜洒下来，落在花瓣上，亮得马钧眼睛都舍不得眨。

　　林阳蹲在垄边，仔细看了看花，满意地点点头。

　　“德衡，去我马背的布袋里，把那把小刷子拿来。”

　　马钧赶紧应声跑出去。

　　不多时，他捧回来一支被林阳改过的毛笔。

　　笔尖羊毫被剪短了一截，比寻常毛笔更软，也更细密。

　　“先……先生，拿笔作甚？”

　　马钧看着满棚菜苗，又看看手里的笔，满脸不解。

　　“莫不是要在这叶上作画？”

　　“作什么画，干活。”

　　林阳接过刷子，走到西瓜蔓前蹲下。

　　他伸出手指，轻轻托起一朵盛开的黄花。

　　这朵花底下空空如也，没有果结。

　　林阳用小刷子在花心里扫了两下，笔尖上很快沾了一层细细的黄色花粉。

　　随后，他放开这朵花，顺着藤蔓往前看，很快又找到另一朵黄花。

　　这一朵不一样。

　　花底下，带着一个拇指肚大小的小圆球。

　　林阳将沾着花粉的刷子凑过去，在花心柱头上轻轻涂了几下。

　　动作不快，却稳得很。

　　马钧蹲在一旁，眼睛越瞪越大。

　　他看着林阳重复这个动作，终于忍不住问：“先生……这是何意？”

　　“这叫授粉。”

　　林阳一边点花，一边说道：“若是在外头地里，春暖花开，有蝴蝶蜜蜂飞来飞去，便能替它们把花粉传过去。花粉到了该去的地方，花才能结成果。”

　　“可这大棚四面封着，连只飞虫都没有。”

　　“花开得再多，没人替它传粉，最后也只能枯了、落了，结不出瓜来。”

　　马钧脑子转得飞快，愣愣道：“所……所以先生这是……替虫子干活？”

　　林阳手一顿，差点笑出声。

　　“你这话倒也没错。”

　　他笑骂了一句：“说白了，就是保媒拉纤。沾了雄花的粉，点到雌花的蕊上，这瓜才能成。”

　　马钧赶紧低头去看那两朵花。

　　一朵底下没有小球。

　　一朵底下有个小瓜胎。

　　原来如此。

　　原来花与花之间，竟也有这等门道。

　　马钧站起身，又跑到旁边番茄垄前，弯腰盯着那些淡黄色小花。

　　看了半天，他越看越迷糊。

　　“先生！”

　　马钧回过头，急得舌头都快打结：“这番茄的花，怎的都长一个模样？没有雌雄之分？”

　　他说着想伸手去碰，又怕弄坏，只能把手悬在半空。

　　“那这要如何点？也要保媒？”

　　林阳直起腰，把刷子递给他。

　　“那是两性花。”

　　“两……两性？”

　　马钧听得一怔。

　　“天地万物，生长各有法度。”

　　林阳难得正经起来：“西瓜这类，雄花是雄花，雌花是雌花。可番茄和茄子不同，一朵花里，既有雄蕊，也有雌蕊。”

　　“它们不用去找别的花借粉。”

　　“只要风一吹，或者枝蔓轻轻一晃，自家的花粉落到自家的花蕊上，便能结果。”

　　说着，林阳走到番茄蔓边，伸出手指，在主干上轻轻弹了两下。

　　藤蔓微微一颤。

　　淡黄色小花跟着抖了抖。

　　肉眼看不见什么，可花粉已经落了下去。

　　马钧张着嘴，像听了一场天道讲经。

　　“这……这就行了？”

　　“就这么简单。”

　　林阳点头，又抬手指向另一边的草莓垄。

　　“不过草莓不一样。草莓虽也是两性花，可若是不拿刷子在花心四周均匀扫一圈，往后结出来的果子多半歪歪扭扭，卖相难看。”

　　“歪瓜裂枣，懂吧？”

　　马钧立刻点头。

　　他当然懂。

　　可越懂，心里越震。

　　风媒，虫媒。

　　单性花，两性花。

　　同花传粉，异花授粉。

　　这些词听着不玄，可落在马钧耳中，却比什么仙家秘术都更让人心痒。

　　世人只知春种秋收，只知求天赏饭。

　　可先生却把植物繁衍结果的根由，拆得明明白白。

　　甚至能代替风虫，亲手帮花结果。

　　这是把天地间的道理摸透了。

　　马钧越想越激动，整个人都快蹲不住了。

　　林阳看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笑，又从布袋里摸出另一把小刷子，塞进他手里。

　　“来，别光看着。”

　　“照我刚才教的，把这几垄西瓜和草莓都授上粉。”

　　“手要稳，要轻。别把花瓣捅破了。”

　　马钧双手接过刷子，神情郑重得像接了什么军国重器。

　　他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

　　“学……学生定当小心！”

　　说完，他蹲到田垄边，背挺得笔直。

　　那模样不像是在给花授粉，倒像是在雕一块绝世美玉。

　　笔尖轻轻碰上花蕊。

　　他屏住呼吸，一点一点扫过，连大气都不敢喘。

　　“不必那么小心，这花也没那么娇贵！”

　　林阳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见他动作虽笨，却确实小心，便乐得当甩手掌柜。

　　背着手，慢悠悠走出大棚。

　　门帘一掀，冷风立刻扑了上来，和棚里的暖气撞在一起，激得他打了个寒战。

　　他抬头看向外头苍灰色的天。

　　许都的冬天还长着。

　　可棚里的西瓜和草莓已经开了花。

　　只要授粉顺利，过不了几日，怕是这些小瓜胎便会一日日膨大，最后挂满藤蔓。

　　到那时候，外头大雪纷飞，屋里火墙烧得正旺。

　　他窝在榻上，切一盘冰镇西瓜，再摆几颗鲜红草莓。

　　那滋味，想想都舒坦。

　　林阳忍不住眯起眼。

　　在这乱世，能在寒冬里啃上西瓜的人，曹老板和那当朝天子也不可能享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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