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两京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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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乐七年的夏天,北京的风里都带着一股子新漆和石灰的味道。

  朱棣虽然住进了紫禁城,但这座新皇宫并没给他带来多少安稳觉。

  刚迁都,千头万绪。

  最让他头疼的不是那些还在修修补补的宫殿,而是那道让他这辈子都绕不开的坎儿——钱和那个已经裂成两半的大明江山。

  乾清宫的暖阁里,朱棣正对着一张大明疆域图发呆。

  那图上,有一道粗粗的红线,像道伤疤一样把大明横切了一刀。上面是蓝玉的北明,下面是他的南明。而现在,他的屁股虽然坐在了红线北边,但那钱袋子,还留在红线南边。

  “皇上,内阁和六部的折子都在这儿了。”

  大太监侯显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把那一摞半人高的奏章放在御案上,“大多是……是要钱的。”

  “要钱,要钱,就知道要钱!”

  朱棣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吼道,“朕才来了几天?这北京城的地砖是金子打的吗?怎么这么费钱?”

  侯显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朱棣随手拿起一本折子,那是工部尚书宋礼写的。上面罗列了疏通卫河、修缮城墙、营造王府所需的各项开支,最后那个数字看得朱棣脑仁疼。

  他又拿起一本,是户部尚书夏原吉的。

  这老抠门更直接,开篇第一句就是:“两京转运耗损巨大,国库现银不足支三月,请陛下速定南都监国事宜,以保财源。”

  朱棣把折子摔在一边,长叹了一口气。

  他也知道,虽然自己把文武百官带来了北京,但那江南的鱼米之乡、那每年千万石的赋税、那堆积如山的丝绸瓷器,才是大明这具庞大躯体的血肉。

  如果不找个人在那边镇着,看着这唯一的输血口,这北京城别说打仗了,怕是连百官的俸禄都发不出。

  可这个人选,难啊。

  要身份够高,能压得住江南那群眼高于顶的士绅;要手腕够硬,能从石头里榨出油来;还得绝对忠心,别到时候再给朕整出个南朝天子来。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游移,最后落在了南京两个字上。

  “宣太子。”朱棣突然说道。

  “还有汉王。”

  ……

  半个时辰后。

  太子朱高炽和汉王朱高煦一前一后走进了暖阁。

  朱高炽还是那么胖,甚至因为这段时间的奔波,看着更虚了,走路都喘。而朱高煦则是一身戎装,走路带风,那眼神锐利得像只没吃饱的鹰。

  “给父皇请安。”两人跪下。

  “起来吧。”

  朱棣靠在龙椅上,眼神在两个儿子身上扫来扫去。这种审视的目光让朱高煦兴奋,却让朱高炽心里发毛。

  “老二。”朱棣先点了朱高煦的名。

  “儿臣在!”朱高煦上前一步,嗓门贼大。

  “咱们既然来了这北京,那就是到了前线。宁王以前那点兵马,我也都交给你了。现在神机营、三千营,还有那刚从边关调回来的骑兵,加起来十几万人,都在你手上。”

  朱棣指了指地图上的长城一线,“你给朕看好了。这北京城周围,就是你的防区。蓝玉要是有什么动静,你要是守不住,朕先砍了你的脑袋!”

  朱高煦大喜过望。

  这是什么?这就是兵权!是实打实的枪杆子!

  他扑通一声跪下,把胸脯拍得震天响:“父皇放心!有儿臣在,这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北京城!那个耿璇要是敢露头,儿臣把他脑袋拧下来给您当夜壶!”

  朱棣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虽然这个老二是个只会打仗的莽夫,还经常在背后搞小动作,但在这乱世,在天子守国门的时候,还真就需要这一条会咬人的恶犬。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朱高炽。

  朱高炽低着头,似乎在数地上的金砖缝。

  “老大。”

  “儿臣……在。”朱高炽费力地欠了欠身。

  “你这次来北京,也看到了。这地方百废待兴,处处都要银子。安逸日子是没有了。”

  朱棣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复杂,“朕想了很久。这北京是头,但这南京……是咱们的脚跟。脚后跟得站稳了,前面这拳头才能打出去。”

  “你……收拾收拾,回南京吧。”

  这话一出,屋里死一般寂静。

  朱高煦脸上的狂喜还没褪去,就变成了愕然,随即是更大的狂喜。

  回南京?

  这不就是流放吗?不就是把太子赶出权力中心,让他去那没兵没权的后方养老吗?这离废太子只差这最后一道旨意了啊!

  朱高炽猛地抬起头,那张胖脸上写满了错愕和震惊。

  “父……父皇?”

  “让你回去监国!”

  朱棣加重了语气,“不是让你去享福的!朕封你为南京监国,这江南半壁江山,朕就交给你了!”

  “户部尚书夏原吉在朕身边,但他分身乏术。南京那边,六部还得有架子。你就负责给朕盯着那边的赋税、漕运、织造。”

  “记住一句话。”

  朱棣死死盯着朱高炽的眼睛,“北京这边能不能活,全看你南京那边能不能送来血!你要是敢像以前那么心慈手软,不敢跟那帮江南豪绅翻脸,收不上来税……那你就别回来了!”

  朱高炽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听懂了。

  这不是流放,也不是养老。

  这是一个火坑,一个比北京这前线还要烫屁股的火坑!

  让他去南京,就是要让他去做那个恶人,去做那个刮地三尺的酷吏。

  江南士绅本来就对迁都加税不满,对朱棣的穷兵铩武有怨气。他这个太子去了,那就是所有的怨气、所有的骂名都得他来背。

  收上了税,得罪了全天下的读书人和富户,毁了自己的仁名。

  收不上税,北京这边没了军饷,朱棣第一个就要治他的罪。

  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而且,他走了,这北京的中枢大权,那些朝堂上的勾心斗角,可就全在老二眼皮底下了。

  “儿臣……儿臣……”

  朱高炽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怎么?不愿意?”朱棣冷哼一声,“不愿意也得去!这是圣旨!”

  “父皇!”

  朱高煦突然插嘴,一脸幸灾乐祸,“大哥身子骨弱,受不得舟车劳顿。这回南京路途遥远,要不还是儿臣……”

  “闭嘴!”

  朱棣瞪了他一眼,“你能干什么?让你去收税,你能把江南给杀光了!给我老实带你的兵!”

  被骂了一顿,朱高煦反而更乐了。

  只要不让老大待在北京,挨顿骂算什么。

  朱高炽终于慢慢地趴在了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声音沙哑:“儿臣……领旨。”

  “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为父皇……守好这钱袋子。”

  “嗯。”

  朱棣挥了挥手,“去吧。明日就动身。朕不送你了。”

  朱高炽艰难地爬起来,退了出去。

  他的背影比来时更加佝偻,甚至有点凄凉。

  而在北京城的一处隐秘宅院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这里是原北平布政使的私宅,现在住着金忠。

  这位曾经为朱棣算过一卦“靖难必成”的老臣,此刻正拿着一封刚刚从南京送来的密信,眉头紧锁。

  在他对面,坐着几个穿着便服的人,有翰林院的编修,有礼部的小官,甚至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太医院御医。

  他们都是朱高炽这些年暗中布下的棋子,是太子党在这个新都城里最后的眼睛和耳朵。

  “太子爷要回南京了。”

  金忠叹了口气,把信在烛火上烧了,“这是把太子爷往绝路上逼啊。”

  “大人,那咱们怎么办?”那个编修急切地问,“太子爷一走,这北京城还不成了汉王的天下?咱们这些人,迟早会被清洗掉啊!”

  “慌什么!”

  金忠低喝一声,“太子爷走了,未必是坏事。”

  众人不解。

  金忠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还在修建的、乱糟糟的北京城。

  “汉王有兵权,但他那是明枪。这北京城现在是漩涡中心,盯着的人多,犯错的机会也多。汉王那性子,嚣张跋扈,迟早会惹恼皇上。”

  “而太子爷去南京,虽然苦,虽然难,但他手里掌握的是什么?”

  金忠回头,眼神变得锐利,“是大明的财权!是这几十万军队的命脉!”

  “皇上就算再宠汉王,军队再能打,没饭吃也是废物!只要太子爷能稳住南京,能把源源不断的钱粮送来,皇上就离不开他!这天下,就乱不了!”

  “而且……”

  金忠压低了声音,“南京离咱们的朋友,也近。”

  “朋友?”众人一愣。

  “江北的那位。”金忠指了指北方,又指了指南方,“辽王的生意做得可是很大的。太子爷去了南京,有些话,有些事,反而比在这里方便。”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要……通敌?

  不,这是在给自己留后路,也是在给大明留后路。

  ……

  第二天清晨。

  朱高炽的车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北京城。

  没有盛大的送行仪式,甚至连朱高煦都没来假意送送。只有几个忠心的老臣,站在路边抹了几把眼泪。

  朱高炽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着那座刚住不久、却又不得不离开的紫禁城。

  “爷,咱们真的就这么走了?”贴身太监小鼻涕带着哭腔问。

  朱高炽放下帘子,靠在软垫上,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精光。

  “走。”

  “北京这潭水太混,让他们斗去吧。”

  “咱们去南京。那里虽然是绝地,但也是咱们唯一的翻盘机会。”

  他摸了摸袖子里的一块玉佩。那是当年他还在北平守城时,蓝玉送给他的。

  “有些生意,以前不好做。现在到了南京,天高皇帝远,或许……可以谈谈了。”

  马车轮子碾过刚铺好的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响声,载着这位大明的太子,向着更加暗流涌动的南方驶去。

  从此,大明真正的变成了两京制。

  一南一北,一文一武,一钱一兵。

  这看似稳固的三角架,实际上只要任何一方稍微用力,整个大明就会轰然倒塌。

  而坐在紫禁城龙椅上的朱棣,听着窗外传来的远处操练兵马的喊杀声,心里却并没有那种掌控一切的快感。

  他总觉得,自己像是把什么重要的东西,给放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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