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甘州旧将,肃州新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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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西的风,比沈阳更硬。

  一队快马从东面奔来,马蹄踩得官道尘土直扬。最前面的骑士背上插着三角小旗,旗面上只有一个黑字。

  军。

  甘州城外的守卒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中枢军令的样式,连查验都不敢拖,立刻抬杆放行。

  “让路!沈阳急递!”

  喊声穿过城门洞,直接冲进了甘州总兵府外街。

  总兵府内,值房里的人本来还在核对秋后屯粮册,听见外面吆喝,一个个都站了起来。

  谁都知道,这种时候从沈阳来的,不可能是寻常公文。

  没过多久,传令兵就被带进了正堂。

  堂上坐着的,是甘州镇守总兵韩岳。

  韩岳年过五十,鬓角已经白了。他早年是前明边军出身,打过蒙古,也守过西陲。后来北边局势崩了,朱氏江山断了,他看得明白,没跟着一起死,顺势降了蓝玉。降是降了,但这些年他在甘州过得一直很小心。

  这种小心,不是怂,是活得久养出来的本能。

  他知道谁能惹,谁不能惹。

  更知道中枢那位大执政,对边将从来只有两种态度。

  能办事,就给权。

  办不了事,就换人。

  “呈上来。”

  韩岳伸出手。

  传令兵双手把火漆封好的信筒奉了上去。

  韩岳拿到手里,先看了一眼火漆,面皮就绷紧了。

  大执政府军需总署正印。

  还有一层情报司的暗记。

  两道印子叠一块,不用拆,他都知道事情轻不了。

  堂下几个亲信偏将和参将都不敢说话,只能看着韩岳抽出里面的公文。

  韩岳一行一行看下去,越看脸越沉。

  看到后面,他把公文往案上一拍。

  “都看看吧。”

  下面几人互相看了一眼,还是没人敢先动。

  韩岳冷冷道:“怎么,还要本官给你们念?”

  副总兵陈显赶紧上前,拿起来一看,嘴里差点吸出声。

  “西路进入特别军管……”

  “兵站、盐道、马市、河渠,皆归前敌统筹……”

  “甘州、肃州、嘉峪关沿线实仓、实地、实人、实驼,一日一报……”

  “若误军机,主官立斩……”

  陈显读到最后,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他把公文放回案上,低声道:“这是……这是把咱们甘州的命脉全收走了。”

  堂里顿时压抑起来。

  另一个参将忍不住道:“大人,中枢这回也太霸道了。盐道归他们,河渠归他们,连驼队和仓库都要重新清。那咱们这些年辛苦维持的局面,不就全没了?”

  韩岳抬眼盯着他。

  “你说的是局面,还是你自家的局面?”

  那参将脸色一僵,赶紧低头。

  韩岳没继续追,他只是靠在椅背上,慢慢捻着指头。

  他心里其实比谁都明白。

  这道令一到,甘州原有的军政财三条线,至少要被抽走一半。

  兵站改军管,意味着军需不再经总兵府层层核拨。

  盐道归前敌统筹,意味着甘州本地那些靠盐利养起来的关系网要断。

  河渠一旦被接手,屯田和军户地册也得重翻。

  这不是一般的督办。

  这是中枢要借西征的名义,把河西重新洗一遍。

  堂下没人再说话,都等着韩岳表态。

  就在这时,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管事快步进来,拱手道:“大人,外头来了几位沈阳来的官人。说是情报司的。”

  堂内几个人脸色同时变了。

  军需总署的令刚到,情报司的人就跟着进城。

  这事已经不是“督办”两个字能说得清的了。

  韩岳沉默片刻,开口道:“请。”

  “不,算了。本官亲自去迎。”

  他站起身,整了整袍袖,往外走。

  副总兵陈显和几个参将也赶紧跟上。

  总兵府前院里,已经站了三个人。

  都是黑色劲装,外面套着半长罩甲,腰间佩刀,脚下是便靴。领头那人年纪不大,脸很白,眼神却冷。

  他手里还捧着一个长木匣。

  韩岳一见这架势,心里就更明白了。

  这不是来喝茶的。

  领头那人拱了拱手,礼数有,但不多。

  “甘州总兵韩将军?”

  韩岳也回了一礼。

  “正是韩某,不知足下如何称呼?”

  “情报司西路副使,许成。”

  这名字一出来,韩岳心里一沉。

  不是无名小卒。

  情报司敢让一个副使直接跑来传令,说明中枢对河西这条线极重。

  韩岳侧身道:“许副使,里面请。”

  许成没立刻动,而是先把手里的木匣交给身旁随员。

  “军令在前,先宣令,再入内叙话。”

  韩岳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但还是点头。

  “请。”

  许成让人打开木匣,从里面取出一卷加盖了情报司和大执政府双印的手令,直接当着总兵府上下数十人的面展开。

  “奉大执政令,自今日起,西路特别军管。”

  “甘州、肃州、嘉峪关、河西沿线一应兵站、盐道、河渠、驿路、马市,皆归前敌统筹。”

  “地方文武,不得迟误,不得阳奉阴违,不得借旧制推诿。”

  “敢有抗命者,依军法,先斩后奏。”

  声音不高。

  可每个字都砸在院子里。

  韩岳身后的副总兵陈显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几个参将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

  许成念完,将手令卷起,看着韩岳。

  “韩将军,话我带到了。”

  “从现在起,甘州总兵府需要配合我司和军需总署做三件事。”

  “其一,封盐仓。”

  “其二,清军仓。”

  “其三,整驼队。”

  韩岳没有立刻说话。

  他盯着许成,慢慢道:“许副使,这河西不是中原。这里的人,靠着这些路子活。中枢一刀砍下来,恐怕会乱。”

  许成嘴角动了一下。

  “乱?”

  “韩将军,哈密都丢了,你跟我说怕乱?”

  “外头的人都快骑到脖子上了,里头还在盘算自己的盐道和仓库。这不叫活路,这叫找死。”

  话一点都不客气。

  院里气氛一下绷住。

  陈显有些忍不住,上前半步道:“许副使,话不能这么说。甘州这些年守边不易,若没地方士绅和商帮帮忙筹粮、筹驼、修渠,哪能撑到今天?中枢现在一句话全收了,也得给地方留口气。”

  许成看都没看他,只问韩岳。

  “韩将军,这位是?”

  韩岳只好道:“副总兵陈显。”

  许成这才侧头。

  “陈副总兵,你是替地方说话,还是替你自己说话?”

  陈显脸色猛地一变。

  “本官自然是替甘州说话。”

  “那就更好。”许成淡淡道,“既然你这么心疼地方,不如先把你家在城南那三处盐仓的账册送来,让大家一起看看,里面装的是官盐,还是私货。”

  话一落,陈显整个人都僵住了。

  院里瞬间静得吓人。

  韩岳心里一紧。

  他知道情报司厉害,但没想到对方把手都伸到这种地方去了。

  陈显额角冒汗,却还硬撑:“许副使说笑了。本官家中哪里有什么盐仓。”

  “没有?”许成回头,对身后随员道,“把册子拿来。”

  那随员立刻从匣中取出一本薄册,翻开后念道:“城南三仓,名义挂在刘氏米行、崔氏绸庄、元庆杂货铺下。实则为陈府外管事许明掌账。上月入仓官盐四百二十石,未入官册。”

  念到这,陈显脸都白了。

  他还想张口,许成已经合上册子。

  “不用解释。今天我不是来查你的。我是来传令。”

  “但你要是再多说一句,我现在就能先办你。”

  话说到这份上,陈显彻底哑了。

  韩岳看着这一幕,心里反而沉了下来。

  情报司把东西掌握得这么细,说明中枢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在河西埋了眼。

  今天这局,不是他想拖就能拖的。

  想到这里,韩岳终于开口。

  “许副使,既是大执政军令,韩某遵从。”

  “甘州总兵府,自今日起,全力配合军需总署和情报司。”

  这话一出,院里好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但没人敢出声。

  许成盯着韩岳看了两息,忽然点头。

  “韩将军是明白人。”

  “明白人才能活得长。”韩岳回了一句,语气有点硬。

  许成没接这话,只道:“既然如此,那就先办事。”

  “城中盐仓,今日封。”

  “军仓,今日清。”

  “总兵府请拨一营兵,随我司做事。”

  韩岳吸了口气。

  这等于情报司要借他的兵,去封甘州本地人的仓。

  这口锅,一样要扣在他头上。

  但事已至此,没退路了。

  “陈显。”

  “末将在。”

  “你领一营兵,随许副使办差。”

  陈显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甘。

  “大人!”

  韩岳转过身,死死盯着他。

  “这是军令。”

  四个字,陈显后面的话全堵住了。

  他咬了咬牙,低头抱拳。

  “末将……领命。”

  许成这才满意。

  他也不耽误,直接道:“先去盐仓。”

  院里的兵很快集齐。

  一营兵,足有五百来人,刀枪齐备。外加情报司自己带来的几十名干员,城里顿时紧张起来。

  队伍刚出总兵府没多久,消息就传开了。

  甘州盐道上的几个大商人,几乎同时得了风声。

  城东,刘家盐行后院里,三个穿绸袍的中年人正围在一起。

  一个是刘家掌柜刘福生,一个是崔家管事崔广,一个则是本地军户头人的亲弟弟马六。

  马六最先急了。

  “我就说不能让沈阳的人随便进城。现在好了,真要查了!”

  刘福生脸色发青,来回踱步。

  “查仓也就罢了,怕就怕他们顺着仓往上翻账。”

  崔广压低声音:“韩总兵那边什么意思?他平时拿了咱们不少好处,总不能真翻脸吧?”

  刘福生苦笑。

  “你没听说?这回来的不是普通督办,是情报司的人。韩岳那老狐狸平时敢打哈哈,这会儿他也得先保自己。”

  马六拳头一握。

  “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仓封了。”

  “要不,拖?”崔广试探。

  刘福生停下脚步,眼神闪烁。

  “拖是肯定要拖。”

  “只要今天拖过去,等到别处也闹起来,中枢未必就敢真把河西全得罪死。”

  马六一听,立刻道:“那我叫人去仓前拦着。就说盐契不清,得先查票据。”

  刘福生点头。

  “别动刀,先闹。只要把人拦住,看看韩岳到底敢不敢真对本地人下手。”

  三人一合计,立刻分头派人。

  而另一边,韩岳坐在马背上,跟着队伍往城南走,脸黑得厉害。

  他知道,这一趟过去,不可能太平。

  果然,盐仓还没到,前头就见一群人堵在巷口。

  有人喊冤,有人嚷着查错了仓契,还有十几个伙计抬着木箱横在路中间。

  陈显一看,脸上微微一动。

  这些人,他认得。平时逢年过节都没少孝敬他。

  许成却连马都没下,只是扫了一眼。

  “谁主事?”

  前头一个胖掌柜赶紧上前,满脸堆笑。

  “小人刘家盐行掌柜刘福生。敢问大人,这仓是我刘家家产,怎会说封就封?总得让小人把契书拿出来对一对吧。”

  许成问:“你要对多久?”

  刘福生一愣,随即赔笑:“半日……不,一个时辰也行。”

  许成点点头。

  “好。”

  刘福生刚露出一点喜色,就听许成继续道:

  “一个时辰后,仓不开,你死。”

  刘福生脸上的笑当场僵住了。

  四周围观的人也全傻了。

  他们以前不是没见过官府办事,但这么直的,真少见。

  刘福生强撑着道:“大人,您这是不讲理……”

  “我讲军令。”许成打断他,“哈密丢了,西路要粮。你堵仓,就是阻军。”

  他一抬手。

  “数到十。人散,开仓。十声后不动,拿人。”

  话音一落,后面一排火枪兵已经上前半步,枪口齐刷刷抬起。

  刘福生腿一下就软了。

  他没想到,对方真敢在城里上火枪。

  周围几个起哄的人也慌了。

  有人下意识就往后退。

  许成开始数。

  “一。”

  “二。”

  “三。”

  每数一个字,那股压力就重一层。

  到了“五”,最前面两个伙计已经扔下木箱跑了。

  “六。”

  “七。”

  刘福生扛不住了,连忙大喊:“开!开仓!快开仓!”

  堵路的人顿时散了一半。

  许成抬手,数停了。

  “早这么听话,不就好了。”

  他说完,直接带人进仓。

  大门一开,里头一排排盐包堆得满满的。

  情报司的人上前验了几包,又翻出底下的账本。

  账不干净,一眼就能看出来。

  官盐、私盐、转卖盐引,全搅在一起。

  许成抬头,看了眼已经快跪下去的刘福生。

  “封。”

  随着这一声,军兵立刻上前贴封条,换锁。

  紧接着,第二仓、第三仓也被挨个封住。

  城里那些原本还打着观望心思的商帮和头人,一下全老实了。

  他们终于看明白,这回不是来走过场的。

  到了傍晚,总兵府书房里,韩岳一个人坐着,脸色沉得像锅底。

  陈显从外头进来,抱拳后压着火气开口。

  “大人,真就这么认了?”

  “今日一共封了七仓。刘家、崔家那边都闹翻了。下面军户头人也在骂,说总兵府不护地方,只护沈阳。”

  韩岳缓缓抬眼。

  “那你说怎么办?”

  陈显一噎。

  韩岳冷笑。

  “你想让我跟沈阳对着干?还是想让我替你那三座盐仓陪葬?”

  陈显脸一下白了,赶紧低头。

  “末将不敢。”

  “不敢就收起那些心思。”韩岳站起身,走到窗边,“你以为今天封的是七座仓?错。今天封的是咱们这些年攒下来的胆子。”

  “中枢这次,不是来借道的,是来拿权的。”

  陈显低声道:“那咱们就这么由着他们?”

  韩岳沉默了很久,才吐出一句。

  “由着。”

  “不是因为我服。是因为我看得见大势。”

  他说着转过身,目光有些冷。

  “蓝玉现在坐的是天下。他不是当年那个守辽东的反将了。西域要打,他就一定会把河西攥死。谁想在这个时候拦他,谁就是往刀口上撞。”

  “咱们现在能做的,不是讲价,是先活下去。”

  陈显不说话了。

  韩岳走回案前,拿起笔,铺开一张奏报。

  “传令下去。”

  “自明日起,总兵府全力协助军需总署清仓、封道、整驼。”

  “还有,今天闹得最凶的那两个头人,抓了。”

  陈显猛地抬头。

  “大人,那可是本地老人。”

  韩岳落笔不停。

  “正因为是老人,才得先抓。”

  “不给沈阳一个交代,他们不会信我。”

  “不给甘州一个下马威,下面的人还会继续试探。”

  写完最后一笔,韩岳把公文吹了吹,放下。

  “去办吧。”

  陈显咬着牙,最终还是抱拳。

  “是。”

  他退下后,书房彻底静了。

  韩岳坐在案前,看着窗外一点点暗下来的天色,眼神复杂。

  他不甘心。

  可他更怕死。

  活到这个年纪,他早就不信什么忠义了。他只信一件事。

  谁掌兵,谁说了算。

  而现在,这个天下真正掌兵的人,不在甘州,也不在西域。

  在沈阳。

  韩岳伸手,轻轻按住桌上那份从沈阳送来的手令。

  然后低声自语了一句。

  “服吧。”

  “服了,至少还能活。”

  夜色一点点落下来。

  总兵府外,刚被封掉的几座盐仓门上,新贴的封条还没干透。

  风从街口吹过,封条轻轻晃了一下。

  河西这条线,从这一刻起,真的开始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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