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哈密西仓失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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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下,从来不是坐着等人服的。

  蓝玉把那份关于高和的口供压到地图下头时,西边的哈密,也正好走到最要命的时候。

  前一夜,塔失砍了人。

  乌家的管事脑袋还挂在营门外。

  消息一夜传遍了城里。

  到了第二天,哈密看着还像一座城,可里头那股劲已经散了。

  商头不肯出门。城西关门闭户。

  城东的几家老宅也没什么人走动。

  塔失派出去催粮催草的人,跑了半天,带回来的全是借口。

  “徐家说,昨夜仓里进了水,还在清点。”

  “周家说,护院少了一半,账册没点清,不敢交。”

  “乌家说……乌家说老爷病了,不见人。”

  一条一条报上来,塔失的脸越来越阴。

  营中副将站在底下,谁都不敢先吭声。

  过了半晌,塔失才重重一巴掌拍在桌上。

  “病了?”

  “昨天还在跟我讨价还价,今天就病了?”

  “账没点清?护院少了?”

  他越说越火。

  “他们是当我瞎,还是当我不敢再杀?”

  一名副将低声道:“将军,城里如今人心浮,若再这么逼,只怕……”

  塔失猛地抬头。

  “只怕什么?”

  那副将硬着头皮道:“只怕商头那边,真要起别的心思。”

  塔失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冷笑。

  “起心思?”

  “他们现在不就是在起心思?”

  “昨日那两个挂在西门外头的,不就是他们送出去的?”

  “现在他们拖着不交,不过是想两头下注。”

  说到这里,他站了起来。

  “不能再等。”

  “今日不把仓拿住,明日他们连门都敢卖。”

  帐中一静。

  众人都明白,他说的仓,不是随便哪一座仓。

  是西仓。

  哈密几处大仓里,西仓最要紧。

  一来离城西和商头宅邸最近,平时就是商路头人和城中大户混着用。

  二来前两日城外黑旗军卡住了北驼道,很多原本要运出去的货都还压在西仓附近。

  盐,布,粮,皮货,还有没来得及转走的铜料。

  谁拿住西仓,谁就拿住半个哈密的钱袋子。

  问题也就在这里。

  塔失早就想接管西仓。

  可前两天还只是催交账册、派哨看门,不敢真动手。

  因为他知道,一旦硬抢,商头那边就会彻底翻脸。

  可现在,他已经没得选了。

  不拿西仓,城里的人只会觉得他软。

  他这几千外来兵,靠的就是刀口硬。

  若连粮仓都不敢碰,他就真成了空架子。

  塔失一甩披风,厉声道:“点人。”

  “带三百骑,二百步卒。”

  “随我去西仓。”

  边上副将脸色一变。

  “将军,您亲自去?”

  “我不去,他们更当我只敢躲在营里。”

  塔失说完就往外走。

  没有人再劝。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他已经压到头上了。

  ……

  西仓在哈密城西偏南。

  这地方平日最热闹。

  商车、骆驼、伙计、账房、脚夫,全在这一片进进出出。

  可今天不一样。

  街上人少,门关得死。

  仓外原本应该整齐停放的板车,也被匆匆拉进巷子里,摆得乱。

  几个商头家派来的护院守在仓外,远远一看见塔失带兵过来,脸色就都变了。

  乌家、周家、徐家,三家的人都在。

  这不是他们事先商量好的。

  而是塔失昨天一刀砍下去后,大家心里都慌了,索性把护院并到一起守仓。

  说白了,就是怕,怕自家单独守不住。

  塔失骑在马上,到了西仓门前,先没下令动手。

  他先扫了一眼四周。

  围在仓外的人不少。

  护院有,账房有,脚夫也有。

  有几个甚至连短铳都挎上了。

  这已经不是单纯守仓了。

  这就是摆明了防着他。

  塔失心里那口火噌一下就起来了。

  他抬手一指仓门。

  “开门。”

  仓前一个管事模样的人站了出来,弯了弯腰,却没让。

  “将军,西仓账目还没清。”

  “几家商号的货混在一处,如今若贸然开仓,回头谁也说不清。”

  塔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是哪家的?”

  “回将军,小的是周家西仓总管,姓韩。”

  “韩总管。”塔失扯了扯嘴角,“昨日我已传话,让你们交仓册。你们拖到今日,还敢跟我说账没清?”

  那韩总管额头见汗,却只能硬着头皮回道:“不是不交,是得一点点分……”

  “闭嘴。”

  塔失直接打断了他。

  “我今日不是来听你分说的。”

  “开门,交仓,所有账册、钥匙、名簿,一并交出。”

  他这话一落,仓前那些人脸色都变了。

  这不是借粮,也不是查账。

  这是要连仓带账一起拿走。

  那以后他们还剩什么?

  韩总管身后,乌家一名护院首领忍不住往前一步。

  “将军,西仓是城里几家商号合用的仓,您便是要查,也得按规矩来。”

  塔失眼睛一眯。

  “规矩?”

  “城都快没了,你跟我讲规矩?”

  “我今日给你们的规矩,就是开门。”

  场面一下僵住。

  仓门前的人都没动。

  塔失身后的外来骑兵也已握住缰绳,手按刀柄。

  双方都清楚。

  这一句再往下,就不是说话了。

  周家总管韩某咬着牙,还是想最后拖一下。

  “将军,至少容小的进去取出各家账册,核一核……”

  “我说了,开门。”

  塔失这回声音已经沉了。

  “再不让,我就当你们护仓是假,通敌是真。”

  这帽子一扣下来,仓前不少人脸都白了。

  如今城里谁都知道,“通敌”这两个字有多重。

  昨日那位乌家的家仆,就是这么死的。

  可怕归怕,门还是不能开。

  一开,就不是丢一仓粮那么简单。

  是把命根子交出去。

  就在这时,徐家那边一个年轻管事忍不住叫道:“将军,外头黑旗军还没动,您先来拿我们?这算什么道理!”

  这话一出口,周围几家的人都变了脸。

  因为说得太直,也太要命。

  塔失的脸当场沉到底。

  他缓缓转头,看向那个年轻管事。

  “你再说一遍。”

  那年轻管事也是被逼急了,红着脸道:“小的说,若要守城,大家就该一起守。将军昨日砍乌家的人,今日又逼西仓,我们到底是在防外头,还是防自己人?”

  四周一下死寂。连风都像停了。

  几名商头家的人在后头听见这话,心里都是一沉。

  完了。

  这句话说出来,就没回头路了。

  塔失盯着他,盯了几息,忽然笑了。

  可那笑里一点热气都没有。

  “好。”

  “好得很。”

  “我今日总算听见一句真话了。”

  说完,他抬起手。

  “拿下。”

  话音落下,身后两名亲兵直接催马上前。

  仓前几家护院一看真要拿人,也都急了。

  那个年轻管事更是脸一下白了,下意识往后退。

  “护我!”

  他这一喊,前头两名护院本能地举起木杖挡住。

  这一下,场子彻底变了味。

  塔失的人已经冲到了近前。

  护院不退,外来骑兵也不会收。

  一匹马直接撞开木杖,把一个护院掀翻在地。

  另一个护院急眼了,抽刀就劈。

  “你们欺人太甚!”

  这一刀下去,没劈中人,却把马脖子上的缰绳斩了一截。

  马一吃痛,前蹄乱抬,当场把边上脚夫踹翻两个。

  现场瞬间大乱。

  “动手了!”

  “退后!退后!”

  “守住仓门!”

  “拿下!拿下他们!”

  喊声一片。

  塔失脸色铁青,直接拔刀。

  “谁敢拦,杀!”

  有了这一句,外来兵再没顾忌,骑兵下马,步卒压上,直接往仓门前冲。

  几家护院本来就是临时凑的,人心都不齐。

  可塔失逼到这份上,退就是死,硬着头皮也得挡。

  一时间,木杖、短刀、腰刀、火铳,全都上来了。

  周家那韩总管吓得直往后退,嘴里还在喊:“别打!别打!先别打!”

  可这时候谁还听他的。

  乌家那边一个护院头目已经被撞倒在地,刚想爬起来,胸口就挨了一枪托,吐着血翻过去。

  徐家那年轻管事躲在人后,脸都白了。

  他本是想着骂一句出气,没真想打起来。

  谁知道塔失连半句都不让,抬手就拿人。

  现在刀都出了,铳也响了,再后悔已经晚了。

  仓前越打越乱。

  有人往后退,有人往前顶。

  有脚夫扛着木杆乱抡,也有人被踩在地上哭喊。

  这根本不是军阵厮杀,就是一团乱斗。

  可乱斗最要命。

  因为人多,东西也多。

  西仓外头本就堆着油布、麻包、干草、木箱。

  脚夫跑的时候撞翻了灯架。

  一个火星子掉进干草边角,起初没人看见。

  等到有人闻见焦味时,火已经窜起来了。

  “着火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这一声出来,所有人都心里一凉。

  塔失猛地转头。

  只见西仓外侧一排油布车棚已经烧起来了,火头借着风往上窜,顺着麻袋、木箱就往仓门口卷。

  “救火!”

  塔失厉声喝道。

  可这时候谁还顾得上救火。

  外来兵刚刚还在砍人,商头护院刚刚还在拼命,现在火一起,所有人第一反应都是跑,或者抢。

  有的去抢还没烧着的货,有的去拖粮袋,还有的干脆扭头就逃。

  一乱,火更压不住了。

  西仓外墙是土坯夹木梁,仓门却是整块厚木板,平时结实,此刻却成了最容易吃火的地方。

  火苗往上一舔,油烟直往天上滚。

  周家那韩总管站在不远处,腿都软了,嘴里只会反复念叨。

  “完了……完了……”

  乌家那边有人想冲过去救账册,被火一逼,又退了出来,头发都烧焦了一截。

  徐家那年轻管事更是吓破了胆,躲在人堆后头,不停喊:“先搬货!搬货啊!里头还有货!”

  可谁还听他的。

  塔失骑在马上,看着眼前这团火,脸色一寸寸发青。

  他想拿仓。结果仓还没拿到,先打起来了。

  现在仓烧了,粮和货也跟着烧。

  更要命的是,这火不是外头黑旗军点的,是他和城里人自己打出来的。

  这账,谁都赖不掉。

  他手里刀还提着,却第一次觉得发沉。

  身边副将焦急地喊:“将军,先撤吧!火头压不住了!”

  塔失咬着牙,死死盯着仓门那边。

  “抢出来多少算多少!”

  “进人!快进人!”

  外来兵硬着头皮往里冲。

  可西仓前头本就乱成一锅,火一起,烟又呛,进去的人不是被撞出来,就是抬着半袋粮、几匹布跌跌撞撞往外跑。

  真正能抢出来的,不多。

  有抢出来的,也很快被乱兵、脚夫、护院顺手拖走。

  整个仓区彻底没了秩序。

  ……

  同一时间,哈密城外。

  何进拿着望远镜,盯着西仓方向,嘴巴慢慢咧开了。

  “起火了。”

  他压着声音喊了一句。

  边上几个斥候也都看见了。

  一道黑烟直直往上冲,远远看着都扎眼。

  何进眼里全是兴奋。

  “还真让他们自己烧起来了。”

  “快,报中军!”

  一名斥候拔腿就往回跑。

  另一边,张度也收到消息,先一步赶到瞿通帐中。

  “将军,城里西仓起火了。”

  瞿通手里还拿着地图,听见这话,只抬了一下头。

  “怎么起的?”

  “前线回报,像是塔失带人强拿西仓,跟商头护院打起来了。乱斗里撞翻灯架,火顺着干草和油布烧起来的。”

  何进随后也冲了进来,脸上全是汗和笑。

  “将军,真起了大火。”

  “西仓那边本就堆了东西,现在烟都快把半个城西盖住了。”

  “咱们要不要趁乱往前压?”

  帐中安静了一下。

  几个人都看着瞿通。

  照理说,这时候最容易动。

  城里乱,仓又烧了,守军人心更散。

  可瞿通没有立刻下令。

  他先走到帐外,朝哈密那边看了一阵。

  远远的,果然能看见黑烟升空。

  火势不小,但这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这场火烧的不是仓,是城里那几股人最后那点信任。

  塔失会认定,是商头故意不让他拿仓,甚至故意纵火。

  商头那边则会认定,是塔失逼出来的。

  外来兵会觉得本地人不可信。

  本地人会觉得塔失疯了。

  这个口子一开,就再也缝不上。

  过了片刻,瞿通才慢慢开口。

  “还不到压的时候。”

  何进一愣:“还不压?”

  “嗯。”

  瞿通转回身,看着几人。

  “这火,烧得越凶,对我们越有利。”

  “可若这时候往前压,他们反而会暂时抱一块。”

  张度点了点头,他也看明白了。

  这仓要是被他们攻城时烧的,城里人还能怪外头。

  现在是自己打起来烧的,那就只能怪自己人。

  这才是真正的裂。

  何进琢磨了一下,也懂了。

  “那咱们继续看着?”

  “继续看。”

  瞿通重新走回案前,手指在地图上的西仓位置点了点。

  “派人盯死各门。”

  “尤其是城西和商头那几家周边。”

  “火一烧,必然有人急着藏账、转货、送人。谁动,就记下来。”

  何进抱拳:“是!”

  张度也应下。

  “属下这就安排。”

  瞿通又补了一句。

  “还有。”

  “把今日西仓起火的消息,放给城头上的人听。”

  何进一下明白了。

  “说是塔失逼着抢仓,结果把仓烧了?”

  “对。”瞿通点头,“不用多说。只要让他们知道,这仓不是黑旗军打掉的,是他们自己烧的,就够了。”

  这话一落,帐里几个人都笑了。

  狠,真狠。

  塔失本来是想拿仓立威。

  结果仓没拿下,反把自己最后那点名头也烧没了。

  等这消息再传开,城里头会怎么想?

  谁还敢真替他守?

  何进吸了口气,忍不住道:“将军,这城,真快了。”

  瞿通看着地图,语气平平。

  “还差一点。”

  “不过,这一点不远了。”

  ……

  哈密城内,火到傍晚才慢慢压下去。

  西仓没全烧光。

  塔失的人到底还是抢出来一部分粮和货。

  可另一半,已经没了。

  更糟的是,谁也说不清到底是烧了多少,抢走了多少,还是顺手被人摸走了多少。

  账根本对不上。

  而这正是商头最怕的。

  因为账一乱,谁都能说是你的。

  谁也能赖到你头上。

  乌家后宅,徐家偏厅,周家西院,三处几乎同时在骂。

  骂塔失,骂对家。

  也骂自己下面那帮不争气的。

  可骂到最后,所有人心里都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城,不能再这么跟塔失一起守下去了。

  乌家老爷子听完西仓那边的回报后,沉着脸坐了很久。

  最后只说了一句。

  “他已经不是守城了。”

  “他是在拖着大家一起死。”

  徐家那年轻管事被家主抽了一个耳光。

  可抽完后,徐家家主自己也坐下不说话了。

  因为他心里也清楚,事情走到这步,早就不是一句“别冲动”能压住的了。

  周大掌柜更直接。

  他把手里算盘一推,咬牙道:“塔失彻底失了人心。”

  这话,没人反驳。

  因为今天这一把火,已经把最后那层纸烧穿了。

  而城外,中军帐里。

  何进听完各路回报,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将军,塔失这回是真栽狠了。”

  瞿通没笑。

  他只是望着哈密方向,眼神平静。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说道:“火烧到仓里了。”

  “这城真快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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