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一块破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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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坊后面的空地上,气氛沉到了谷底。

  蒲元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棵光秃秃的老树,一句话不说。

  马钧抱着他的木制模型蹲在角落,嘴唇哆嗦着,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急的。

  刘老六倒是没什么表情变化。

  他永远觉得失败是正常的,因为"天物降世必经劫难"。

  这种盲目的信仰有时候让张皓觉得感动,有时候却是觉得害怕。

  张皓走到那根裂开的铜炮管前,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裂口。

  跟铁管的断裂方式不一样。

  铁管是碎裂,像玻璃摔地上那种粉碎性的崩碎。

  铜管是撕裂。裂口的边缘向外翻卷,像是被一股巨力从里面生生撑开的。

  这意味着铜的韧性确实比铁好——它没碎,只是裂了。

  方向是对的。

  只是还不够。

  "都别丧着脸。"

  张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炮灰。

  "

  "正好。"蒲元难得露出一丝满意的神情。

  张皓的心跳加速了。

  这次一定行。

  火药填装。

  引线点燃。

  所有人退避。

  嗤嗤嗤——

  轰——咔嚓!!!

  声音不对。

  前半截是正常的爆响,后半截多了一声刺耳的金属碎裂声。

  烟雾散去。

  铜炮管——

  从炮口处裂开了。

  像一朵盛开的铜花,管壁向四面八方翻卷。

  铁球卡在裂口中央,纹丝不动。

  "不是!!!"刘老六发出一声惨叫,冲上去抱着炮管。

  张皓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炸膛。

  又他妈炸膛了。

  马钧第一个反应过来,跑到炮管前检查。

  他围着那朵"铜花"转了两圈,蹲下来,用指甲抠了抠炮管内壁。

  "铜太软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确定。

  "火药炸的那一瞬间,炮管会变形,虽然只是一点点变形。"

  他站起来,用手比划。

  "但炮弹尺寸刚好的话,这一点点变形就会出大问题,变了形的管壁把炮弹卡死了。"

  "炮弹不动,火药还在炸,气无处可去——"

  他双手一摊。

  "就开花了。"

  工坊空地上安静极了。

  蒲元靠在树上,闭着眼,一言不发。

  刘老六抱着炮管坐在雪地里,嘴唇发白。

  连他这个"天物必经劫难"的狂热信徒,这会儿都快绷不住了。

  张皓盯着那根裂开的铜管。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炮弹尺寸小了,气跑了,没威力。

  尺寸刚好,管壁变形卡住炮弹,直接炸膛。

  这他妈是个死局。

  除非——能找到一种办法,既密封住炮弹和炮膛之间的缝隙,又能在管壁轻微变形的时候不把炮弹卡死。

  需要一种……有弹性的……能填充缝隙的……

  张皓的目光飘向远处。

  太平谷的山壁上还残留着大火焚烧的黑色痕迹。

  他的思绪不知怎么就飘回到了前世。

  小时候。

  亲戚家的院子里。

  他七八岁的时候,跟村里的野孩子一起玩过一种东西。

  竹枪。

  截一段细竹管,一头开口一头封死。

  弹药是什么来着?

  纸团。

  沾了口水的纸团。

  把纸团塞进竹管里,用筷子从另一头捅——

  "啵"一声,纸团飞出去,能打五六米远。

  纸团比竹管的内径小一点。

  但沾了口水以后膨胀了一圈,刚好塞满管壁。

  又密封。又不会被卡死。

  因为纸是软的。

  软的东西填充缝隙,既能密封,又能在受到挤压时自行形变,不会死死卡住……

  张皓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软的东西填充缝隙!

  他的脑子里又闪过另一个画面。

  前世看过的一部关于欧洲战争的老电影。

  十七八世纪。

  那些穿着红色军装的士兵,在装填火枪的时候,做了一个动作——

  他们把弹丸放在一块布上,连布带弹一起塞进枪管。

  布!

  不是因为仪式感。

  是因为布料柔软,能填充弹丸和枪膛之间的缝隙,充当密封垫!

  同时布料有弹性,不会在枪膛受热膨胀的时候卡死弹丸!

  张皓猛地转身。

  所有人都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空地角落,那里还放着几颗打磨好的备用铁球——小一号的那种。

  他弯腰捡起一颗。

  然后直起身,一手托着铁球,另一只手去扯自己的衣襟。

  嘶——

  没扯动。

  张皓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甄宓让人做的锦缎鹤氅。

  用料扎实,针脚细密。

  质量好得令人发指。

  他又扯了一下。

  还是没扯动。

  气氛有些尴尬。

  张皓的脸微微涨红,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甘宁正靠在一块石头上看热闹,看到张皓的眼神,"哟"了一声,放下交叉的胳膊,大步往前走——

  "大贤良师我来——"

  话没说完,一只手从斜刺里伸出来。

  刘老六。

  这位火药总管兼太平道第一狂热信徒,以一种极其自然、极其丝滑、毫不犹豫的动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嘶啦——

  一块半臂大的粗布从他后背被撕了下来。

  他双手捧着那块带着体温的布料,毕恭毕敬地递到张皓面前。

  "大贤良师,您用臣的。"

  甘宁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了看刘老六,又看了看张皓,嘴角抽了抽。

  "……你小子反应够快啊,马屁精。"

  刘老六头也不回:"为大贤良师效死,不分先后。"

  张皓咳了一声,接过布料。

  他把布铺在第二根备用铜炮管的炮口上,然后把小一号的铁球放在布上面。

  用木槌轻轻往里敲。

  铁球带着布料一起滑进了炮膛。

  布料被挤压在铁球和管壁之间,自然形成了一层柔软的密封层。

  铁球不大不小,被布料裹着,在炮膛里既不松旷,也没有卡死。

  推一推,能动。

  但不会自己滑出来。

  张皓抬起头。

  "装药,点火。"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握着木槌的手在抖。

  刘老六从来没有这么快地装过火药。

  引线铺好。

  所有人退避。

  张皓站在木墙后面,从缝隙往外看。

  引线的火星子在雪地上蜿蜒爬行。

  吱吱吱吱——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钻进了炮管底部的药室。

  一瞬间的寂静。

  然后——

  轰!!!!!

  这一声,跟之前所有的试炮声都不一样。

  不是沉闷的。

  不是尖利的。

  是一种浑厚的、饱满的、像闷雷从地底翻涌上来的巨响。

  气浪掀翻了木墙。

  张皓被震得往后退了两步,耳朵里嗡嗡作响。

  硝烟像一团怒龙冲天而起。

  他踉跄着绕过倒下的木墙,拼命扇开眼前的烟雾。

  炮管——

  完好。

  铜管牢牢地架在炮架上,炮口微微上扬,白烟袅袅。

  没裂。

  没变形。

  甚至连位置都只后移了不到一尺。

  张皓的目光顺着炮口的方向往远处看。

  一百丈外。

  那面用来做靶标的石墙——

  整面墙不见了。

  只剩下底部半人高的残垣,和满地的碎石。

  铁球嵌在石墙后面的山壁上,砸出了一个脸盆大的深坑。

  山壁都裂了。

  "成了!!!"

  刘老六的尖叫声划破天际。

  他跪在雪地里,朝着炮管的方向疯狂磕头。

  "神物降世!神物降世!!大贤良师万岁!!!"

  蒲元从树后面探出半个身子。

  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盯着一百丈外那面消失的石墙,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马钧的木制模型掉在了地上,他自己都没发现。

  他双手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千古……千古未有之奇技……"

  他的声音在抖。

  甘宁的反应最直接。

  他指着远处那面碎成渣的石墙,大笑着拍了一下张皓的后背。

  力道极大,差点把张皓拍趴下。

  "好家伙!这玩意儿要是搬上船使——哈哈哈哈!"

  张皓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面粉碎的石墙,看着嵌入山壁的铁球,看着炮口还在缭绕的白烟。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说不清是激动还是后怕。

  一块破布。

  就一块破布。

  困扰了他两个多月、烧掉了近千万铜钱、差点把蒲元逼疯的问题,被一块破布解决了。

  有时候,改变战争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发明。

  就是一个最简单的念头。

  一个小时候玩竹枪时就知道的念头。

  张皓吐出一口长气,抬头看向太平谷上方的天空。

  灰蒙蒙的。

  但他觉得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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