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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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应天号”的船舱内。
气氛,比旧港码头,还要冰冷。
朱标端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手里,正拿着一块湿布,不疾不徐地,擦拭着一柄出鞘的宝剑。
沐英和徐辉祖,分立左右,皆是沉默不语。
船舱的中央,姚广孝盘膝而坐,双手合十,双目紧闭,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毫无所觉。
“大师。”
朱标开口了,他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官的沉寂。
姚广孝缓缓睁开眼。
“贫僧在。”
“我那三弟,今晚这出戏,唱得好不好?”朱标没有看他,目光依旧专注地落在那寒光四射的剑刃上。
姚广孝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秦王殿下,龙虎之姿,非常人也。”
“是啊,龙虎之姿。”朱标冷笑一声,“在本王的地盘上,掀了本王的桌子,打了本王的脸。最后,还把你这条过江的猛龙,也一起拖下了水。”
他抬起头,目光像两把冰冷的刀子,直刺姚广孝。
“现在,你的船,被烧了。你的人,被扣了。你的身份,也暴露了。”
朱标站起身,提着剑,一步一步地,走到姚广孝面前。
“你家燕王,派你来南洋,是让你来采办香料的。”
“现在,香料没采办到,倒是惹了一身的骚,还差点挑起我大明水师的内讧。”
剑尖,轻轻地,点在了姚广孝的喉咙上。
“你说,这笔账,传到父皇耳朵里。他会怎么算?”
剑尖,抵着喉咙。
冰冷的触感,像一条毒蛇的信子,顺着姚广孝的皮肤,一路钻心刺骨。
舱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剑刃上流淌的寒光,和油灯里那朵微微跳动的火苗,在无声地对峙。
朱标没有用力。
但这柄剑本身的分量,和他这个人此刻所代表的分量,已经重逾泰山,压得姚广孝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贫僧,算错了秦王殿下的疯狂,也算错了晋王殿下您的决断。”
许久,姚广孝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依旧保持着那份不属于凡人的平静,仿佛喉咙上抵着的,不是一把能随时取他性命的利剑,而只是一根无足轻重的枯枝。
“但贫僧,从未算错过陛下的心。”
“哦?”朱标的眉毛微微一挑,手里的剑,稳如磐石,“大师倒是给本王说说,父皇的心,是什么样的?”
姚广孝的眼帘低垂,目光落在身前的地板上,仿佛那里,倒映着南京紫禁城内的那张龙椅。
“陛下之心,是天下,亦是朱家。”
“今夜旧港之乱,在南洋诸国眼中,是晋王与秦王相争。可在陛下眼中,”姚广孝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千锤百炼,“是您三兄弟,在为了他屁股底下的那张椅子,自相残杀。”
“秦王暴虐,炮轰旧港,是错。”
“燕王贪心,暗锁水道,是错。”
“而您……”姚广使缓缓抬起头,迎着那冰冷的剑锋,直视着朱标的双眼,“您身为长兄,身为前太子,非但不能约束二位殿下,反而要炮轰码头,玉石俱焚。在陛下眼中,您这是……错上加错。”
“您这是在告诉陛下,他这三个儿子,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没有一个,能让他安安稳稳地把江山交出去。”
徐辉祖和沐英的脸色,同时一变。
这妖僧,好一张利口!
死到临头,竟然还在用陛下的大义,来反压朱标!
“所以呢?”朱标笑了,那笑容里,不带一丝温度,“所以,本王就该眼睁睁看着老三在旧港称王称霸,看着老四在背后渔翁得利,然后自己灰溜溜地滚回满剌加,当一个被弟弟们骑在头上的废物太子?”
“不。”姚广孝摇头,“所以,您更应该感谢贫僧。”
此言一出,连沐英都忍不住往前踏了一步,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感谢他?
感谢他差点让大明水师在旧港血流成河?
“殿下,贫僧封锁水道,看似是将您与秦王困死在局中,实则,是在为陛下,为大明,保留最后一份体面。”姚广孝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诡异力量。
“若没有贫僧封住水道,今夜,无论是您胜,还是秦王胜,败者都将远遁千里,胜者也必将元气大伤。消息传回京城,您让陛下如何处置?是夸奖胜者,还是追杀败者?”
“无论怎么处置,都是朱家兄弟相残的丑闻!都是让天下人耻笑的败笔!”
“可贫僧封了水道,便无人能走,无人能逃!这锅里的水,再怎么沸腾,也始终在这口锅里!最终,只能等陛下这位执掌天下的大厨,亲手来揭开锅盖,定夺菜色!”
“贫僧此举,不是为了燕王,而是为了给陛下,留一个可以从容收拾残局的机会!是为了让您三兄弟的争斗,不至于彻底失控,沦为外番的笑柄!”
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大义凛然。
仿佛他不是一个包藏祸心的阴谋家,而是一个为了大明江山呕心沥血的忠臣!
朱标静静地听着。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直到姚广孝说完,他才缓缓地,将那柄抵在对方喉咙上的宝剑,收了回来。
“呛啷”一声。
宝剑归鞘。
姚广孝紧绷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松。
他知道,自己又赌对了一分。
朱标,不敢杀他。
杀了,就等于承认了自己容不下燕王,坐实了兄弟相残的罪名。
“大师这番为国为民的苦心,本王,心领了。”朱标的声音,恢复了温润,他转身走回主位,将宝剑放在桌上,甚至还亲手为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说得很好。”
朱标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那并不存在的茶气。
“好到,本王都差点信了。”
他抬起眼,目光幽幽地看着姚广孝。
“既然大师如此深明大义,一心只为我大明江山社稷着想。那本王,倒真有一件天大的功劳,想送给大师。”
姚广孝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正戏,来了。
“我那三弟,是个粗人,只懂得打打杀杀。他想要小日子那座银见山,怕是只会派兵去抢,去夺。如此一来,不免生灵涂炭,有伤我天朝仁德。”朱标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件家常。
“而大师你,不一样。”
朱标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佛法高深,舌灿莲花,最是擅长度化世人。”
“所以,本王想请大师,代本王,也代我那三弟,去一趟小日子。”
“去跟他们讲讲道理,谈谈佛法,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将那座银见山,献给我大明。”
轰!
姚广孝的脑子里,像是被狠狠砸进了一座冰山!
去日本?
抢银矿?
这已经不是什么“将功赎罪”了。
这是流放!
是把他从大明这场权力争斗的核心棋盘上,一脚踢出去,踢到一个鸟不拉屎、遍地倭寇的蛮荒之地,去执行一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怎么?”朱标看着他那张瞬间僵住的脸,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大师不愿意为我大明开疆拓土,宣扬教化吗?”
“还是说,大师刚才那番大义凛然之言,都只是……说说而已?”
姚广孝的双手,在宽大的僧袍之下,死死地攥紧,那串一直被他捻在手中的佛珠,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他死死地盯着朱标,那张温润儒雅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帝王权术中最冷酷无情的一面。
他明白了。
朱标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杀他。
杀一个姚广孝,简单。
但只会让朱棣暴怒,让局面更加不可收拾。
朱标要的,是诛心!
他要把自己这个燕王府的“大脑”,从朱棣身边活生生剜走!
他要把自己这条自以为能搅动风云的“猛龙”,变成一条被拔了鳞、抽了筋,扔到海外孤岛去刨食的泥鳅!
这比杀了他,还要让他难受一百倍,一千倍!
“殿下……此举,是否……”姚广孝艰难地开口,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大师是想说,本王没有权力,命令你这燕王府的人吗?”朱标淡淡地打断了他。
他站起身,从怀里,又掏出了那卷空白的圣旨。
“本王是没有。”
“但是,”朱标将那卷黄绸,缓缓展开,铺在桌上,“父皇的旨意,有。”
他拿起桌上的笔,蘸饱了墨。
“本王现在,就可以写下第二道圣旨。”
“就写,黑衣妖僧姚广孝,蛊惑燕王,意图谋反,证据确凿。但太子朱标念其尚有悔改之心,特赦其死罪,命其即刻东渡日本,为我大明,取回银见山,以赎其罪。”
朱标的笔尖,悬于黄绸之上,那滴漆黑的墨汁,摇摇欲坠。
“大师,你说,这道圣旨,本王是写,还是不写?”
“写了,你就是戴罪立功的钦差。”
“不写……”朱标的目光,落在了那柄刚刚归鞘的宝剑之上,“今晚这应天号上,恐怕就要多一个,畏罪自尽的妖僧了。”
“届时,本王会亲自带着你的尸体,还有那四个燕军俘虏,回京,向父皇请罪。”
“你猜,父皇是会信你这个死人,还是会信我这个活着的太子?”
死寂。
船舱内,落针可闻。
姚广孝看着朱标,看着他脸上那不容置疑的冷酷,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阴谋,在这个已经彻底撕下伪装,将帝王心术玩到极致的朱标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苍白无力。
许久。
姚广孝那一直紧绷的身体,缓缓地松弛了下来。
他松开那双已经捏得发白的手,重新将佛珠,盘回了腕间。
他对着朱标,缓缓地,深深地,拜了下去。
“殿下隆恩,贫僧……领旨。”
那简简单单的六个字,仿佛抽干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气。
那不是臣服。
那是一个顶级的棋手,在被人彻底掀翻了棋盘之后,所能保留的,最后一点尊严。
“很好。”
朱标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放下了手中的笔,将那卷空白的圣旨,重新收回了怀里。
“既然如此,大师便即刻启程吧。”
“本王会让沐英,送你一程。你的那些‘香料船’,本王也会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哦,对了。”朱标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常清韵抢走的那几块牙牌,和那四个俘虏,你也不必挂心,本王会替你,‘处理’干净。”
姚广孝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豁然抬头,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骇然。
朱标,竟然要把证据,还给他?
不!
不是还给他!
是替他销毁!
朱标这是在告诉他,他不仅要让自己去日本,还要让自己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他要把燕王府谋逆的证据,彻底抹去!
让朱棣,连一个为自己“鸣冤”的借口,都找不到!
让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变成他姚广孝一个人的……罪!
狠!
太狠了!
这一刻,姚广孝才真正看懂了朱标。
这位大明的前太子,他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的胜负。
他要的,是把所有的对手,都变成他手中的棋子,让他可以随心所欲地,摆布,拿捏!
“殿下……高明。”
姚广孝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四个字。
然后,他站起身,不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了船舱。
当舱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的那一刻,这位一生都活在阴影与算计中的黑衣宰相,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码头上的风,终于带上了一丝咸腥之外的味道。
是尿骚味。
还有恐惧发酵后,那种酸腐的气息。
晋王府的玄甲卫队如退潮般消失,带走了那份足以压碎人骨的铁血杀机。但朱棡和他那几百名赤着上身,眼神如狼的凤卫还在这里。
他们就像一群刚刚饱餐过一顿,却依然懒洋洋地舔着爪子,审视着剩余猎物的野兽。
整个码头,是一个巨大的,血腥的饭后甜点盘。
而和珅,就是那只被点名要收拾残渣的,苍蝇。
他从地上爬起来,整了整那件已经成了腌菜干的官袍,脸上那副劫后余生的庆幸,只维持了不到三个呼吸,就被一种更加深沉的,油滑的算计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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