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他今天能安插一个通译，明天就能在我们的水手里安插十个内鬼！我们的人，会不明不白地死！我们的船，会不明不白地沉！”和珅猛地停下脚步，转身，死死地盯着赵九。

　　“赵将军，你信不信，我们要是就这么冲到银见山去，等着我们的，绝对不是什么银矿，而是几千个被姚广孝煽动起来的，早就埋伏好的，尼子家的刀斧手！”

　　赵九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是个军人，他能听懂这里面的凶险。

　　和珅见状，心头稍定。他知道，这条命悬一线的赌局，他必须把赵九，把这五十名凤卫，都拉到自己的赌桌上来！

　　“所以，不能杀。”和珅的语气，变得阴冷而又充满了蛊惑力，“我们不仅不能杀，还要把他，变成我们的人！变成一把插进姚广孝心窝子里的，反刃的刀！”

　　“你要策反他？”赵九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他的人，都是死士。”

　　“死士，也怕死。”和珅冷笑一声，那笑容，比外面的海风还要冷，“而且，我不是要策反他。我是要……给他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他凑到赵九身边，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毒蛇在吐信。

　　“你，去找两个兄弟。要那种……看起来最不起眼，但眼神最阴，最像燕王府那群阉人的货色。”

　　“然后，把那个通译，带过来。”

　　“今晚，咱们，唱一出好戏。”

　　……

　　“聚宝号”的底舱。

　　阴暗，潮湿，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和铁锈混合的恶臭。

　　那个名叫“藤田”的通译，被两名凤卫死死地按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看着眼前这个脸上还带着血痕，正笑眯眯地擦拭着一把佩刀的胖子，牙齿不受控制地磕在一起，发出了“咯咯”的声响。

　　“藤田先生，别紧张。”和珅的声音，温和得像个邻家富翁，“本官找你来，是想跟你……谈一笔生意。”

　　藤田不敢说话，只是拼命地摇头。

　　“道衍大师，许了你多少好处？”和珅将那柄锋利的佩刀，轻轻地，搭在了藤田的脸上，冰冷的刀锋，顺着他的脸颊，缓缓下滑，“一百两？还是一千两？还是说……他答应你，事成之后，让你衣锦还乡？”

　　藤…田的身体，猛地一僵。

　　道衍！

　　这个胖子，竟然连大师的法号都知道！

　　“看来，本官是猜对了。”和珅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他收回佩刀，站起身，背着手，慢悠悠地说道：“藤田，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你现在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你什么都不说。然后，本官会让人把你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地割下来，喂给海里的鱼。你的家人，你的妻儿，本官也会派人，去出云国，‘请’他们来这艘船上，跟你团聚。”

　　“第二条路……”和珅顿了顿，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充满了诱惑的笑容。

　　“你，跟着本官干。”

　　“道衍那老和尚，能给你的，本官加倍给你！”

　　“他给你一千两，本官给你两千两！他许你衣锦还乡，本官直接在旧港，给你一座大宅子，再给你配十个貌美如花的南洋女奴！”

　　“你替他办事，是替燕王卖命。燕王，已经失了势，他就是一条丧家之犬！你跟着他，能有什么前途？”

　　“可本官不一样，”和珅挺了挺那根本不存在的腰杆，一脸的傲然，“本官身后，站着的是大明未来的皇帝，晋王殿下！你跟着本官，那叫从龙之功！以后，别说是一个小小的通译，就是让你当这东瀛一国的总督，又有何难？”

　　画饼。

　　赤裸裸的，毫无道理的，画大饼。

　　可就是这块画在绝境里的饼，却让藤田那双已经彻底被恐惧占据的眼睛里，透出了一丝，名为“贪婪”的火苗。

　　他是个破产的商人，是个亡命天涯的浪人。他怕死，但他更怕穷！

　　“你……你说的是真的？”藤田的声音，嘶哑干涩。

　　“本官，一言九鼎！”和珅拍着胸脯，正气凛然。

　　然后，他缓缓蹲下身，将那柄佩刀，横在了藤田的脖子上。

　　“当然，想吃这块饼，你得先给本官，纳个投名状。”和珅的语气，陡然变冷，“现在，本官问，你答。错一个字，你的脑袋，就跟你的身体，分家。”

　　半个时辰后。

　　和珅心满意足地，走出了底舱。

　　他已经从藤田的嘴里，榨干了所有他想知道的东西。

　　姚广孝，果然在出云国，傍上了尼子家那条老狐狸。

　　他果然在用“太子仁厚，晋王残暴”的鬼话，挑拨尼子经久，来当那把杀自己的刀。

　　甚至，连阿里船队在琉球海沟的伏击，都是姚广孝在背后一手策划！

　　“好一条老狗……真是好算计！”和珅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大人，都安排好了。”赵九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在他的身后，站着两名凤卫。他们已经换上了一身普通的渔夫短打，但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阴冷气息，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很好。”和珅看着那两名凤卫，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们记住，”他对着那两名凤卫，一字一顿地吩咐道，“你们不是大明的凤卫。你们是，燕王府派来，给道衍大师送信的，密探！”

　　“你们去月山富田城，想办法，联系上尼子经久。”

　　“就告诉他，道衍大师计划有变。燕王殿下有令，让他按兵不动。我们这艘船，有诈，是太子殿下派来，试探他尼子家忠心的诱饵！”

　　那两名凤卫对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

　　“大人，我们……为什么要帮那个老和尚？”其中一人，忍不住问道。

　　“帮他？”和珅笑了，那笑容，阴森得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我这是在，要他的命！”

　　“尼子经久，是什么人？西国第一智将！生性多疑！他本来就未必全信姚广孝！”

　　“现在，突然冒出来两个自称是‘燕王密探’的人，告诉他，姚广孝的计划，有变，我们是太子的人！你们说，他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这里面，有诈！他会觉得，他被当成了棋子，卷进了大明皇子们的争斗里！”

　　“他会怀疑，姚广孝是不是在拿他当炮灰！他会怀疑，我们这艘船，到底是谁的人！”

　　“他越是怀疑，就越是不敢动！”

　　“他不动，我们就有了时间！”

　　和珅的眼睛里，迸发出骇人的光芒。

　　“而我们，要的，就是这点时间！”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赵九，“赵将军，戏，才刚刚开始。”

　　“把藤田带上来。”

　　不多时，已经被吓破了胆的藤田，被带到了甲板上。

　　和珅亲手给他倒了一杯酒，拍着他的肩膀，笑得像个最和善的兄长。

　　“藤田，刚才，多有得罪。”

　　“不……不敢……”藤田哆哆嗦嗦地说道。

　　“现在，你就是我的人了。”和珅压低了声音，“我需要你，替我，给道衍大师，送一封信。”

　　他将一封早就写好的，盖着他市舶司提举大印的信，塞进了藤田的怀里。

　　“你就告诉他，你侥幸逃脱。告诉他，我，和珅，是个有勇无谋的蠢货，身边虽然有几个能打的护卫，但对我这个胖子，根本不服气。”

　　“告诉他，我马上就要去拜见大内家的家督，准备用那本可笑的税则，去激怒他们，然后好名正言顺地抢银山。”

　　“告诉他，这是他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让他，务必说服尼子经久，在我们和大内家打起来的时候，从背后，给我们致命一击！”

　　藤田愣住了。

　　他看着和珅，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完全不够用了。

　　这个胖子，到底想干什么？

　　他一边派人去稳住尼子经-久，一边又让自己去催促姚广孝，让尼子经久赶紧动手？

　　他这是在……自己打自己？

　　“你不用懂。”和珅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眯眯地说道，“你只需要，把这封信，送到就行了。”

　　“到时候，你，就是大功一件。”

　　说完，他对着赵九，使了个眼色。

　　赵九会意，让人放下一艘小船。

　　藤田，就这么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划着小船，消失在了夜色笼罩的出云国海岸线上。

　　“大人，”赵九看着那艘消失的小船，终于忍不住开口，“我还是不明白。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那两条狗，自己咬起来。”和珅看着远处石见港的点点灯火，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你想想看。”

　　“姚广孝，收到了藤田的信，他会怎么做？他一定会欣喜若狂，以为我中了他的计！他会拼了命地去催尼子经久出兵！”

　　“可尼子经久呢？他刚刚才见过我们派去的‘燕王密探’！他正怀疑姚广孝的动机！姚广孝越是催他，他就越是觉得，这里面有鬼！他就越是觉得，姚广孝是想拿他当炮灰，去试探我们这块‘诱饵’！”

　　“一个拼命地催，一个死活不动。你说，他们之间，那点脆弱的信任，还能剩下多少？”

　　赵九的眼睛，缓缓亮了起来。

　　他终于明白了和珅的毒计！

　　这一手，根本不是为了自保，也不是为了迷惑敌人。

　　他是在离间！

　　他是在用两拨互相矛盾的情报，去摧毁姚广孝和尼子经久之间，最基础的信任！

　　让他们互相猜忌，互相提防！

　　好一招，无中生有，借刀杀人！

　　“高。”赵九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这还不够。”和珅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得意的神色，反而愈发凝重。

　　“这只是，拖延时间。我们真正的敌人，不是尼子家，也不是姚广孝。”

　　他的目光，落在了石见港最深处，那座属于大内家督的，宏伟的天守阁上。

　　“是我们脚下这块地的主人。”

　　“传令下去，让兄弟们好好休息。”

　　“明天一早，备轿，备礼！”

　　和珅理了理自己那身崭新的官袍，深吸了一口气。

　　“本官，要去拜会一下，这位石见国的主人。”

　　“跟他，好好地，算一算账！”

　　就在和珅以为自己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可以从容布局的时候。

　　一名负责守夜的凤卫，突然从码头的方向，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脸色，无比的古怪。

　　“大人！”那凤卫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惊愕。

　　“港口……港口那边来人了！”

　　“是大内家的人！”

　　和珅眉头一挑：“哦？这么晚了，他们来做什么？是来下战书的？”

　　“不……不是……”那凤卫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道。

　　“他们……他们抬着十几口上好的楠木棺材，说是……说是大内家的家督，听闻天朝钦差远道而来，风尘仆仆，特意……特意送来给您和麾下的将军们，安寝用的！”

　　“还说……”

　　“这，是他们东瀛的，最高礼节！”

　　和珅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凝固了。

　　送棺材？

　　安寝用的？

　　最高礼节？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脑子里。那股子熟悉的，在旧港码头被十几口棺材堵门时的窒息感，再一次，排山倒海般地涌了上来。

　　但这一次，又有所不同。

　　那一次，是赤裸裸的威胁，是杀意。

　　而这一次，却披上了一层名为“礼节”的，阴毒的画皮。

　　“呵……”和珅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干笑。

　　他猛地想起了姚广孝，想起了那条躲在出云国，正支着耳朵听戏的老狗！

　　这一手，太毒了！

　　太像那条老狗的手笔了！

　　这不是简单的下马威。这是一道送命题！

　　他要是怒了，当场翻脸，那就是“天朝钦差，蛮横无理，不知礼数”，正好给了对方动手的口实。在这石见港，在大内家的地盘上，他这三艘破船，五十个凤卫，加上那群刚见了血的乌合之众，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可他要是忍了，捏着鼻子认了，那明天，他“和提举欣然入住大内家所赠棺材”的笑话，就会传遍整个东瀛！他这个“钦差”的脸，晋王朱棡的脸，大明的脸，就全都被扔在地上，任人踩踏！

　　一个连棺材都睡得下去的钦差，还有谁会怕他？他还怎么收税？怎么抢银山？

　　死局。

　　一个比在琉球海沟遭遇炮击，还要凶险百倍的，死局！

　　“大人？”那名来报信的凤卫看着和珅那张忽青忽白的脸，声音里也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要不要……让兄弟们准备动手？”

　　“动什么手？”和珅猛地回过神，他那双小眼睛里，那因为恐惧而涣散的瞳孔，瞬间凝聚成了一个点，一个闪烁着疯狂和兴奋的，骇人的光点！

　　“人家给我们送礼，是看得起我们！是尊敬我们大明！我们怎么能对恩人动手呢？”和珅的脸上，竟然慢慢地，浮现出了一个无比灿烂，无比真诚的笑容。

　　他一边笑，一边整理着自己那身崭新的官袍，拍了拍袖子上的褶皱。

　　“走！”他大手一挥，“备上回礼！随本官……前去谢恩！”

　　“大人！”赵九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那只完好的右手，已经死死地按在了刀柄上，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子，“这是陷阱！”

　　“我知道。”和珅头也不回，脸上的笑容反而更盛了，“可陷阱，也分谁来踩。”

　　他转过头，看着赵九那张写满了“不解”和“杀意”的脸，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丝病态的亢奋：“赵将军，你信不信，今晚之后，送棺材，将会成为整个东瀛，最流行，也最高雅的……风尚？”

　　赵九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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