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锣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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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以后,陈宇带着人进了设伏阵地。

  陆青山的战兵分两拨,藏在石桥以北、十里亭以南的矮坡灌木丛后面。坡不高,但灌木密,人趴在里面从路上根本看不见。弓弩手在战兵后面,二十人,每人六支箭。陆青山交代过——前三轮齐射,射完就把弩放下,拔刀跟战兵一起冲。

  周随安带护路队绕到更北边,藏在十里亭东边的杂树林里。等州府兵的中段过了十里亭,他从后面堵路。

  赵虎的三十人在石桥北头,蹲在干河沟沿上。他们的任务不是打,是堵——前段要是掉头回来,就放箭、推石头、砍树堵路。

  贺强的四十人留石桥南边当预备队。贺强本人站在桥南一棵歪脖子树下,手里攥着刀柄,脸色不太好——不是怕,是憋的。

  陈宇在矮坡顶上找了一块平石头坐下。这个位置能看见下面大路,但路上的人抬头看不到他。身边放着一面铜锣和一根棍子。

  陆青山从灌木丛里爬上来,趴在他旁边。人都到位了。周随安那边也传了信,到了。

  陈宇点了点头。等多久?

  哨探说他们天亮从三岔河出发,按脚程,午时前后到十里亭。

  那就等。

  等待的时间最难熬。灌木丛里的战兵们有的在检查刀柄绳结,有的在啃干粮,有的闭眼养神。没人说话,偶尔有人翻身弄出窸窣声,旁边的人就瞪他一眼。

  日头慢慢爬高,从东边树梢移到了头顶。坡上的灌木被晒得发烫,虫子嗡嗡地叫。陈宇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但他没动。

  午时刚过,北边路上扬起了一片灰。

  陈宇坐直了身子。陆青山也看见了,低声说:来了。

  州府兵的队伍从北边的路上走过来,打头的是一面旗,上头写着一个字。旗手后面是骑兵——不多,五六骑,领头那个穿甲的应该就是副将。骑兵后面是步卒,四列纵队,扛着长枪,脚步拖沓。再后面是辎重车,七八辆,由骡子拉着,车上堆着粮袋和帐篷。

  队伍拉得很长。前头的骑兵已经过了十里亭,后头的辎重车还在北边路上慢慢晃。

  陈宇盯着队伍中段。副将骑马走在骑兵和步卒之间,大约在队伍正中间的位置。他身边围着十来个亲兵,有的步行,有的骑马,看起来并不戒备——没有人前出侦察,没有人往两边坡上看。

  他们根本没想到有人会伏击。

  队伍前段过了十里亭,继续往南走。副将和亲兵也过了亭子。再往后是步卒中段——大约六七十人,扛着枪,走得稀稀拉拉。

  陈宇的手握住了铜锣边缘。手心全是汗,但手没有抖。

  中段全部过了十里亭。前段的骑兵已经快到石桥了。

  陈宇拿起棍子,敲了铜锣。

  铛——

  一声,脆亮,从坡上传下去,在山谷间荡了一圈。

  灌木丛后面的战兵同时站了起来。

  弓弩手先动手。二十张弩同时发射,箭矢从坡上倾泻下去,钉进州府兵中段的队伍里。前排几个步卒应声倒地,后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第二轮箭已经到了。

  三轮齐射,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中段队伍一下子散了,有人倒在地上喊叫,有人扔了枪往回跑,有人蹲在路边抱着头不知道该往哪走。

  陆青山从坡上跳下去,战兵们跟着冲。他们从灌木丛里涌出来,居高临下,刀光在日头下闪了一片。

  放下刀的不杀!

  陆青山喊了一声,声音在窄路上回荡。冲在前面的战兵跟着喊,一时间放下刀不杀的声音压过了惨叫和呼喝。

  中段剩下的州府兵大多没了战意。他们的队伍已经被打散,前后都是义军,坡上还有人。有人开始扔刀,有人跪下来,有人还握着枪但手在抖。

  副将的反应比陈宇预想的快。他从马上跳下来,拔出刀,朝身边的亲兵喊:结阵!结阵!往回杀!

  十来个亲兵围成一圈,护着副将往北冲。他们确实能打——亲兵比普通步卒强得多,刀法整齐,几刀就劈翻了一个冲上来的义军战兵。

  但周随安从后面堵上来了。护路队从十里亭东边的树林里冲出来,堵住了北去的路。副将的亲兵冲了两次,被箭和刀逼了回来。

  南边,前段的骑兵听到锣声和喊杀声,掉头往回跑。赵虎在桥北放了三箭,射翻了一个骑兵,其余的骑兵勒住马不敢冲。赵虎的人开始砍树,一棵碗口粗的歪脖子树被砍断倒在路中间,把桥北堵了大半。

  副将发现前路被堵,后路也被堵,两边的坡上都是人。他的亲兵围的圈子越来越小,有人开始往外面看——不是在看怎么突围,是在看往哪边跑。

  陆青山提着刀走到亲兵阵前。你们是州府兵,不是死士。放下刀,义军不杀降人。你们的长官已经被围死了,再打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副将回头看了看自己的人。亲兵里有三个已经挂了彩,剩下的也喘得厉害。他知道打不下去了。

  但他没有自己放下刀。要降你们降。他把刀一横,朝陆青山冲过来。

  陆青山没有退。他侧身让过刀锋,一脚踹在副将膝弯上,副将跪倒在地。陆青山的刀压在他后颈上,没有切下去。

  不想活就算了。陆青山的声音很冷,但你的兵想活。

  副将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手里的刀终于松了。

  战斗从头到尾不到一炷香。

  陈宇从坡上下来的时候,路上已经清理了大半。义军的战兵在看押俘虏,弓弩手在回收箭矢——箭太珍贵了,每一支都要捡回来。

  他走到路边,看见鲁成蹲在一个人旁边。

  是石头。

  石头躺在路边的草丛里,胸口有一道刀伤,是副将亲兵冲阵时砍的。他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了光。旁边跪着一个少年,是跟石头一起从木桥村出来的小六,满脸是泪,手按在石头的伤口上,但血已经不流了。

  鲁成站起来,声音沙哑。他冲得太前了。亲兵冲阵的时候他挡在前面,一刀就……

  陈宇蹲下来,看着石头的脸。二十岁出头,黑瘦,手上还有打铁留下的茧。他是木桥村的,前些日子清账处遇夜袭的时候他受了伤,伤好了又跟来了。陈宇记得他说话慢,笑起来露一口白牙。

  把他的刀带回去。陈宇站起来,声音很平,但攥着刀柄的手指发白,告诉他家里的人,他是义军的兵,死在战场上。抚恤按战兵最高的一等发。

  鲁成点了点头,蹲下来把石头的眼睛合上。

  陈宇转过身,走到路边一棵树下,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闭了闭眼。

  陆青山走过来,低声说:清点出来了。缴获长枪六十余杆,刀三十把,弓二十张,箭三百支。骡子八头,辎重车七辆,粮草约五十石。俘虏一百二十余人,伤四十余。副将活着,看押着。

  陈宇睁开眼。我们呢?

  死了三个。石头、护路队的一个叫刘大柱的、战兵里一个清风寨老弟兄叫张七的。伤了十几个,两个重伤。

  三个。

  陈宇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在抖——不是害怕,是那种打完仗之后的虚脱。

  俘虏按军规办。他说,放下刀的不杀,伤的先治。缴获清点入册,回头公开。副将先看着,不杀不辱,等公审。

  陆青山点头,转身去安排。

  陈宇靠在树上,看着路上忙碌的人群。有人在搬尸体,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在哄骡子,有人蹲在路边发呆。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天很蓝,没有云,太阳还挂在西边。

  打完了。赢了。但石头死了,刘大柱死了,张七死了。

  他想起凌飞燕说的话:你回得来。

  他确实回来了。但有些人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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