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封口令

　　难怪陛下回来后，对仙境的态度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不再仅仅是好奇和索取，似乎……多了一层更深沉的思虑。

　　那么，陛下杀称心……是因为在后世的史书中，看到了这个乐童做了什么大逆不道、危害社稷之事？

　　所以才会在昨夜御宴上，仅仅因为一个名字，就如此失态，必欲除之而后快？

　　就像自己，因为算出了辩机未来会引诱高阳，所以不惜冒险，也要提前将其铲除一样！

　　等等，也许这不是算出，后世定有此事的记载。小郎君那哪里是算命，分明是早就知道了大唐未来的事啊。

　　知道未来……这简直是逆天改命的神器。

　　是身为帝王、身为宰辅，梦寐以求的至高权柄。

　　可以提前洞悉危机，可以规避错误，可以选拔贤能，可以……让大唐江山永固，让李氏皇朝万世一系。

　　想到这里，长孙无忌心中那股最初的震惊和世界观崩塌的眩晕感，迅速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的情绪所取代。

　　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陛下掌握了未来的天机，这等于为大唐点亮了一盏照亮前路的明灯。

　　一切潜在的威胁，内部的隐忧，外部的强敌，在未来这面镜子面前，都将无所遁形，都可以被提前化解。

　　有陛下在，有大唐的未来图景在，还有什么困难是不能克服的？

　　还有什么敌人是不能战胜的？

　　这是上天赐予陛下，赐予大唐的无上机缘啊！

　　长孙无忌几乎要忍不住脸上的喜色，看向李世民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炽热和崇敬。

　　陛下不愧是真命天子，竟能得此奇遇，洞彻天机。

　　有陛下指引，何愁大唐不兴？

　　然而，就在他心潮澎湃，思绪已经飞到如何利用这未来天机辅佐陛下，开创前所未有的盛世时，李世民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他瞬间从云端跌回地面，通体冰凉。

　　“辅机，” 李世民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锐利地看着他，“仙境即是后世之事，事关重大，匪夷所思。”

　　“目前，知晓此事的，唯有朕、皇后，以及太上皇三人。今日朕一时失言，告知于你，是朕信你乃国之柱石，朕之股肱。然此事绝不可再为第五人知。”

　　当然，知情人还有李淳风和袁天罡二人，但李世民自然不会说出，不然长孙无忌必定会向二人打听一二，这可不是他想看到的。

　　“你需谨记，将此秘密烂在肚中，不得与任何人提及，亦不得私下探究、打听后世之事。你可能做到？”

　　封口令！赤裸裸的封口令！

　　长孙无忌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陛下信他？信他就不该瞒着他。

　　信他就该让他一起参详这关乎国运的天机。

　　可陛下没有。

　　陛下不仅之前一直瞒着他，现在无意中泄露了，第一时间不是与他分享，不是让他这个首席谋臣一起筹划如何利用这未来，而是严厉地警告他，闭嘴，忘掉，不许打听。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冰冷，迅速淹没了方才的激动与狂喜。

　　原来，在陛下心中，自己依然只是外臣，哪怕亲密如此，信任如臂膀，在这种核心的、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面前，自己依然被排除在外。

　　为什么？陛下为何要如此防备他？

　　难道……难道在那后世的史书中，他长孙无忌，做了什么对不起陛下、对不起大唐的事？

　　以至于陛下虽然用他，却不再完全信他？

　　所以才要如此防备，将他隔绝在这个最大的秘密之外？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瞬间钻入长孙无忌的心中，让他不寒而栗。

　　他自问对陛下忠心耿耿，从晋阳起兵到玄武门之变，再到贞观之治，他殚精竭虑，从未有过二心。

　　可未来……未来之事，谁又能说得准？

　　难道自己老了，糊涂了？

　　或者子孙不肖，连累了自己？

　　还是……功高震主，引起了猜忌？

　　无数可怕的猜想在他脑海中翻腾，让他方才因得知仙境真相而沸腾的热血，迅速冷却，甚至变得有些发冷。

　　他真的很想知道！

　　想知道大唐的未来究竟如何？

　　想知道自己，想知道长孙家，最终是个什么结局？

　　陛下如此防备，反而更让他抓心挠肝，对未来充满了难以遏制的好奇和恐惧。

　　然而，面对皇帝那不容置疑的目光和严厉的警告，长孙无忌知道，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异议，更不能追问。

　　他必须立刻、明确地表明态度。

　　他再次深深伏下身子，将额头紧贴冰冷的地砖，用尽全力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和那丝冰冷的失望，声音因为极力控制而显得有些沙哑和僵硬：

　　“臣……遵旨。陛下天恩，告知此等惊天隐秘，臣……感激涕零，惶恐无地。今日之所闻，出陛下之口，入臣之耳，绝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臣以性命、以长孙氏全族起誓，必将此秘密带入坟墓，绝不探寻，绝不多言，若有违背，天人共戮，死无葬身之地！”

　　他的誓言斩钉截铁，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冰冷的地砖传来的寒意，似乎正一丝丝渗透进他的心里。

　　他知道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但这个秘密带来的，并非他期待的荣耀与参与，而是更深的隔阂、猜疑，和一份沉甸甸的禁忌。

　　李世民看着伏地不起、赌咒发誓的长孙无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歉意，有无奈，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知道这个要求对长孙无忌来说很残酷，但他必须这么做。

　　未来的轨迹已经因仙境而改变，知道的人越多，变数就越大，他不能让这艘刚刚偏离了原来航向的大唐巨轮，驶入更加未知的迷雾。

　　“起来吧，辅机。” 李世民的声音缓和了些。

　　“朕信你。此事，就此揭过。辩机之事……你处理得虽然鲁莽，但心意朕领了。后续扫尾，务必干净，不要留下任何把柄。高阳那边，朕自有计较。你……先退下吧。”

　　“臣……谢陛下。臣，告退。” 长孙无忌再次叩首，然后缓缓起身。

　　他低着头，保持着恭谨的姿态，一步步退出两仪殿。

　　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但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知道了一个足以改变世界的秘密，却也在这个秘密面前，感受到了与帝王之间，那一道看似无形、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更加冰冷的鸿沟。

　　未来……那究竟是一幅怎样的图景？陛下，又究竟在其中，看到了关于他长孙无忌的什么？

　　这个疑问，如同鬼魅，将长久地萦绕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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