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逍遥王还有什么用

　　消息是夤夜递进太极宫的，像一块冰砸进滚油，炸得两仪殿灯火都为之一颤。

　　李世民刚批完河西屯田的奏疏，朱笔尖上的朱砂还没干，高延忠就跌跌撞撞跪在阶下，声音抖得不成调：

　　“陛、陛下……西市巷口……逍遥王与魏王进去了，又、又出来了。逍遥王说……说通道的钥匙锁在他一人身上，他不回那边守着，门……门怕是再也打不开了。”

　　李世民手里的笔顿在半空，朱砂在奏疏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红。

　　他挥退所有内侍宫女，独自在空旷的大殿里枯坐，更漏声滴滴答答，每一声都像砸在心坎上。

　　良久，他猛地起身，声音沉得像压了铅：“召赵国公、梁国公、郑国公、卫国公、英国公……即刻入宫。让逍遥王和魏王也来。”

　　两仪殿偏殿灯火通明，重臣们急速赶来，看到苏寅时，眼神都复杂得像结了层霜。

　　长孙无忌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别过头去。

　　李世民没绕弯子，三两句把通道断绝的噩耗砸在众人面前，声音哑得发涩：“苏寅，你把巷子里的事，再跟他们说一遍。”

　　苏寅喉咙发紧，站在一众紫袍玉带的朝堂巨头中间，第一次觉得这身逍遥王的蟒袍重得像枷锁。

　　他把雾起、寻路、落空的过程又说了一次，每说一句，殿里的空气就冷一分。

　　说到“钥匙只能是我，我不回那边守着，门就打不开”时，长孙无忌猛地抽了口气，手指攥紧了袖口。

　　“也就是说，”李世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全是血丝。

　　“那神秘的雾气还在，通道未毁，但能开门的……只有你一人。你不回那边，大唐和仙境，就彻底断了？”

　　苏寅低头道：“是。我……此前以为三人轮替即可，未想规则如此苛刻。”

　　长孙无忌再也忍不住，霍然起身，连礼数都顾不上了：

　　“陛下！此事……此事是要动摇国本的。”

　　“今岁关中夏粮增收四成，靠的是仙种。陇右军镇敢裁撤两万府兵，凭的是火枪射程与火炮威慑。工部新设的天工院，将作监扩招的三千匠户，哪一处不是吃着仙境的红利？若是骤然断供……”

　　他掰着指头数，指尖都在抖。

　　“高产作物虽有留种，可数量还是太少，要在整个大唐铺开，那是远远不够。如果没有仙境的补充，至少还要10年8年，才能达到我们既定的目标。”

　　“还有，火枪若是坏了，无缝钢管无处补充，三年内必成废铁。”

　　“更别说伤兵赖以救命的药物……这些一旦断绝，不出两年，我大唐军力民生便要倒退回从前。”

　　房玄龄捻着胡须的手在抖，声音发涩：

　　“辅机所言尚是表象。更要命的是人心与制度。”

　　“各地州县为推行新农法，已裁撤旧式劝农官，改设农技司，官吏皆习新术。”

　　“工部考核以机床产出定升迁，兵部武选以火器操演为标准。若仙境物资断绝，这些新制便成无本之木，官吏无所适从。”

　　“况且，百姓若知仙缘已断，难免怨怼滋生。还有……原定明年开春北伐高句丽，药师对此役的布置，全是以火力压制为前提，如今……怕是要全线叫停。”

　　李靖面色铁青，抱拳道：“陛下，若火器无法补充，弹药只够支撑两次大战，此后便只能靠旧式弓马。高句丽若是龟缩于城墙之后，负隅顽抗，拖延时间，待到天冷之时，我军必败。”

　　魏徵硬邦邦开口，话像刀子：“陛下，此非一城一地之失。往后预算、兵备、科举、赋税，皆需推倒重来。”

　　“譬如户部原拟以工商新税补田赋之不足，若工坊因缺原料减产，税收必减。兵部请拨的百万贯火器款，如今是该砍还是缓？若不早定章程，朝野必乱。”

　　殿内死寂，只有烛火摇晃。

　　苏寅站在那儿，只觉得那些话像鞭子，一下下抽在身上。

　　他带来的繁荣有多耀眼，此刻断裂的伤口就有多深。

　　长孙无忌猛地转向他，像是要把一腔焦虑泼出来，脱口道：

　　“逍遥王，你……你好端端在仙境做那神秘商人，细水长流，大唐年年有进益，岂不美哉？何苦偏要亲身来这一趟。”

　　“如今倒好，你自己回不去，还把大唐的大好前程给掐断了。这叫什么事！”

　　苏寅脸色煞白，张口却发不出声。

　　李泰急得跨前半步：“舅舅！苏兄为大唐殚精竭虑，你怎的不提？若无他，哪来今日之盛？你这话太寒人心！”

　　房玄龄皱眉：“辅机慎言！逍遥王之功，岂能因一时变故抹杀？若无他，我等连土豆玉米为何物都不知，我军哪来的望远镜与火枪利器？今日之困，是天意弄人，非他之过。此刻当思补救，而非怨天尤人。”

　　长孙无忌冷笑一声，低声嘀咕，声音却刚好能让殿内听见。

　　“他那逍遥王的爵位，超品礼遇，原是因他掌着仙境门户，于国有大用。如今通道没了，他也就是个富家翁……往后这尊荣，还按旧例不成？”

　　这话像根针，直直扎进苏寅心里。

　　“够了！”李世民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乱跳。

　　他目光如刀，扫过长孙无忌，后者噤声垂首。

　　“苏寅献种活民、强军安邦，朕封他逍遥王，是因他有功于社稷，不是因他是个送货的。”

　　“如今通道受阻，是天不遂人愿，非他之过。朕若因他用处没了便冷眼相待，与逐利商贾何异？与禽兽何异！”

　　他喘口气，目光落在苏寅身上，放缓语气却掩不住疲惫：

　　“苏寅，朕说过，大唐永不负你。爵位、王府、食邑，一如往昔。你安心住下，朕不是那卸磨杀驴之人。”

　　他话锋一转，看向众臣，声音又沉下去：

　　“从今夜起，所有仰赖仙境物资的计划，全部重审。”

　　“药师，北伐暂缓，你去拟个更为稳妥的方案。”

　　“玄龄，户部重新核算明年预算，工坊扩建一律暂停。”

　　“魏徵，你盯着吏部，凡借新法之名滥设的冗官，该裁的裁。”

　　“辅机……你去安抚世家，告诉他们，朝廷虽有变故，但仙种已扎根，民生不会倒退回从前，让他们少动歪心思。”

　　众人肃然领命，躬身退出。

　　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将外面世界的焦虑与嘈杂隔绝，偌大的两仪殿偏殿，霎时只剩下君臣二人。

　　灯光将李世民与苏寅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金砖地上，寂寂无声。

　　李世民没有立刻说话，他慢慢踱到苏寅面前，昏黄的灯光下，这位帝王脸上的倦色与鬓边新添的几丝灰白清晰可见。

　　他看了苏寅片刻，那目光深邃复杂，有惋惜，也有一丝温和。

　　“苏寅，”他开口，声音比方才议事时低沉了许多，也少了几分帝王的威压，更像是一个长辈在说话，“抬起头来。”

　　苏寅依言抬头，对上了李世民的眼睛。

　　“今日这些话，尤其是辅机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李世民缓缓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玉的纹路。

　　“他身为宰辅，总领国事，骤然听说如此巨变，心急失言，也是常情。他担心的，是大唐的江山社稷，是千万百姓的福祉，并非针对你个人。”

　　苏寅喉头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觉得言语苍白。

　　李世民摆了摆手，止住他欲开口的意图，继续道：“你为大唐所做的一切，朕记得，大唐也记得。”

　　“没有你，朕看不到土豆、玉米遍野金黄，看不到军士用上火器，看不到伤病之人用上那奇效的药物。”

　　“你带来的，不只是货物，还是眼界，是强盛的希望。”

　　“这些，足以让大唐少走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弯路。”

　　“朕说过，你有功于大唐社稷，大唐永不负你。”

　　“这话，到何时都作数。”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语气变得更沉，也更缓。

　　“所以，不必惶恐，也不必愧疚。回不去……便回不去了。”

　　“从今往后，这长安，这大唐，就是你的家。”

　　“朕许你的逍遥王，是让你逍遥自在的王爵，不是悬在你头上的利剑。”

　　“往后，你便安心做个富贵闲人，好好在这长安城里过日子”

　　“想领略大唐风物，天下山水你尽可去看。朕给你这个爵位，就是让你享这份清闲尊荣的。”

　　他目光微凝，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至于那些风言风语，你不必理会。有朕在一日，便无人敢拿此来说事，也无人敢慢待于你。”

　　“你苏寅，永远是大唐的逍遥王，是朕的子侄。”

　　“陛下……”苏寅心头震动，鼻尖微酸。

　　“好了，”李世民松开手，转过身，不再看他，声音里带上了送客的意味。

　　“折腾了一夜，你也乏了，回去歇着吧。往后，不必再为这通道之事忧心。大唐的路，还长着呢，没有来自仙境的物资，朕，也一样要走下去。”

　　苏寅深深吸了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退后两步，躬身一揖到底：“臣……苏寅，谢陛下隆恩。臣，告退。”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李世民立在灯下的背影，那身影依旧挺拔，却似乎也承担着难以言说的重压。

　　苏寅转身，一步步走出殿门。

　　殿外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来，拂在脸上。

　　他抬头望向夜空，星河依旧璀璨，可那一扇曾连接两个世界的门，却仿佛彻底隐没在了无尽的黑暗里。

　　逍遥王……他咀嚼着这个封号，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苦笑。

　　从今往后，他便真的是这大唐王朝里，一个被供养、被礼遇，却也与故乡永远隔绝的“逍遥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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