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于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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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孙俩又说了几句闲话,朱允熥便带着文堃告退了。

  出了庆寿宫,朱文堃一直闷着头走路,一声也不吭。

  快到阶下时,他忽然站住了,仰起头,脸皱成一团:“爹,我不想去大本堂!”

  朱允熥低头看他:“为什么?”

  “读书不好玩。”

  “读书不是为了好玩。”

  朱文堃把他的手甩开,声音大了起来:

  “反正我不去!瞻基又不在南京,我一个人去大本堂,跟谁玩?”

  “到大本堂是去读书识字明理,不是去玩的。”

  朱文堃不听,嘴一瘪,眼圈红了,

  说好瞻基和我一块上学的,爹爹把他弄走了…

  朱允熥哭笑不得:

  胡说,怎么是我把他弄走了,他跟着他娘,去寻他爹了…

  朱文堃根本不管这一套,叫道:

  我不管,他的船还没走远,你把他叫回来!

  说着,呜呜呜哭了起来。

  朱允熥正要再说,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知什么时候,朱元璋走了出来,正站在台阶上,拄着一根拐杖,看着这边。

  他朝朱文堃招了招手:“哥儿,过来。”

  朱文堃磨蹭了几步,走到朱元璋跟前,低着头,拿脚尖碾着地上砖缝。

  朱元璋弯下腰,笑眯眯道:

  “堃哥,怎么能不读书呢?你是朱家嫡重长孙,将来是要做太子、做皇帝的人。不读书,怎么治理天下百姓?”

  朱文堃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

  “读书一点都不好玩。瞻基也不在,我一个人去大本堂,跟谁说话?”

  朱元璋哈哈笑道:

  “你到大本堂去读书,自然要给你选伴读的。到时候,肯定有人陪你一块读书,一块玩耍,你还怕没人跟你说话?”

  朱文堃眨了眨眼睛,低头想了想:“那…伴读好玩吗?”

  朱元璋笑道:“这得你去了大本堂,看了才知道啊。总闷在东宫里头,有什么意思?”

  朱文堃又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那好吧。不过,要选好玩的!”

  朱元璋笑着揉了揉他脑袋:“行,太爷爷一定给你选个好玩的。”

  朱允熥站在旁边,看着这一老一小,摇头苦笑。

  次日,朱标召见任亨泰,口谕很简单:

  皇太孙择伴读,良家子即可,不求门第富贵,但求诚实,朴实,品行端庄。年龄六到九岁。若有特别出众者,可适当放宽。

  消息一出,整个南京城都疯了。

  那些功勋显贵,皇亲国戚,文武官员,乃至富商大贾,但凡家里有适龄男童的,无不踊跃报名。

  不到半个月,礼部收到的名帖累计过万。

  礼部几个主事忙得脚不沾地,关起门来复核了整整十天,从上万份名帖中遴选出八百人,造册呈报御前。

  朱标拿到名册,头都是痛的,对朱允熥说:“你也看看。”

  朱允熥一页一页地翻。

  无非是某布政使之孙,某指挥使之子,某知府之侄,某盐商之幼子,某粮商之独子,间或也有几个清贫人家的孩子。

  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那页纸上写着:于谦,年八岁,杭州钱塘人。父于仁,未曾出仕,居家课子。

  他盯着那两个字,心头怦怦作跳,拿起笔,画了一个圈,然后把这页纸折了个角,继续往下翻。

  翻完一遍之后,他把折了角的那页抽出来,放在最上面,递还给朱标。

  朱标接过来一看:“就一个?”

  朱允熥点了点头:“儿臣挑了半天,只看中这一个。”

  朱标看了他一眼,问道:为什么选中这个?

  朱允熥答道:其父名仁,其子名谦,想来家风不错。其家小康,不似富家子骄矜,亦不似贫家子拘谨。

  朱标点了点头,等到下了朝,便拿着名册去了庆寿宫。

  朱元璋接过那份名帖,端详了一会儿,问道:“他这是抓阄抓出来的?”

  朱标说:“他说是看名字挑的。”

  朱元璋哂笑,“胡闹!单看名字就能挑伴读?他咋不去聚贤大街摆摊测字呢?刘伯温都没他有本事!重选!”

  朱标忙道:“他说,看了这对父子的名字,心里十分欢喜,觉得应当不错。”

  朱元璋把名帖翻了翻,沉吟片刻,说道:

  “别听他胡吣。选伴读是大事,马虎不得。文堃那孩子你也知道,头一回去大本堂,伴读选得好不好,关乎他日后读书的心性。”

  朱标点头:“儿臣也是这个意思。光看一份名帖就定了,实在太草率。儿臣想的是,着礼部从这个名单里,再选十七人。六日之后,儿臣亲自到大本堂相看。”

  朱元璋点了点头:“这样才稳妥。就这么办吧。”

  旨意传下去,十八个孩子的名单很快拟定了。

  六日后,大本堂。

  十八个孩子站在堂中,大的九岁,小的刚满六岁。

  朱标站在窗外,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了约莫一炷香工夫,他转头问方孝孺:“希直先生,那个穿青袍的,叫什么?”

  方孝孺翻了翻名册,答道:“姓于,名谦,乃是钱塘人氏。”

  朱标点点头,方先生,烦你亲自考校一番,出题莫要太难了。

  方孝孺走入堂中,翻了翻名册,从第一个孩子开始问。

  那孩子穿一件圆领袍,腰间系着一块玉,看着八九岁年纪。

  方孝孺问他读了什么书,那孩子朗声答道:

  “回先生,学生已读完《千字文》《百家姓》《千家诗》,正在读《论语》。”

  方孝孺点了点头,又问:“《论语》读到哪一篇了?”

  “回先生,读到《为政》篇。”

  方孝孺随口道:“圣人云,‘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你且说说,‘志于学’是何意?”

  那孩子应声道:“此是夫子自况。志于学者,乃是格物致知之意。圣人以十五岁为始,立志穷理,以明万事万物之道。”

  方孝孺微微颔首,又问:“那‘三十而立’,立的又是什么?”

  那孩子答道:“非是立家,非是立业,乃是立心。心者,天地之主宰。此心之中,若是有了定见,则遇事不惑,此方谓之立也。”

  方孝孺看了他一眼,又问道:何谓之‘不惑’?

  那孩子答道:仁者不惑。

  方孝孺又问道:何谓之‘仁’

  那孩子答道:天下归仁,我思仁,则斯仁至矣。昔神秀言‘时时勤拂拭’,慧能言‘本来无一物’,皆是此意也。

  莫说方孝孺,朱标亦是倒吸一口凉气,心里想的却是,

  ‘文堃若不发愤攻书,将来何以驾驭这样的人才?’

  第二个孩子稍矮一些,穿一件簇新布袍。

  方孝孺问他读了什么书,这孩子不如头一个那么响亮,但也能答得上来。

  方孝孺又问了三个问题,那孩子都一一答了,虽不如头一个出口成章,却也句句在理。

  第三个孩子胖墩墩的,看着就很壮实,一脸憨厚的笑。

  方孝孺问他读了什么书,那孩子噼里啪啦报了一大串书名。

  方孝孺随便挑了一篇孟子,问他大意。

  那孩子想了想,答得竟也不差,答完之后还是笑眯眯的,一点也不惧。

  第四个孩子个头最小,说话有一点结巴,内容却毫不含糊,《论语》已读到“八佾”篇。

  方孝孺问他“八佾舞于庭”是何意。

  那孩子把孔子诛少正卯的旧事讲了一遍,关键处说得入情入理。

  方孝孺一个一个地问,孩子们一个一个地答。

  有的答得从容。

  有的答得紧张。

  有的答完之后,不自觉瞄旁边孩子。

  有的答完之后,规规矩矩退到一旁。

  但不论如何,每一个都能答得上来。

  毕竟是从万人里遴选出来的,没有一个是腹中空空的。

  朱标负手站在窗外,看着堂内情形。

  方孝孺走到了第十三个孩子面前,开口道:“于谦?”

  “学生在。”

  方孝孺道:“名册上写着你读过《孟子》?”

  “翻过几页。”

  “那我问你,‘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下一句是什么?”

  于谦沉默片刻,躬身道:“先生恕罪,学生一时忘了。”

  方孝孺看了他一眼,换了个问法:“《千字文》总会吧?‘云腾致雨’下一句是什么?”

  于谦沉默了片刻,声音更低了些:“学生惭愧。”

  连着两问,都没有答上来。

  方孝孺低头翻了翻名册,缓缓道:

  “你名帖后面,附了钱塘县令评语,说你,‘颇识文断字,六岁便能诗,七岁慷慨言边事,有奇才’。”

  他合上名册,看着于谦:“这评语,写的应该不是别人吧?”

  于谦低下头,没有接话。

  方孝孺又道:“六岁能诗的孩子,不至于连‘云腾致雨’都接不上。你是不会答,还是不愿答?”

  堂内安静了一瞬,旁边几个孩子偷眼瞟过来。

  于谦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先生明鉴,学生的确不会。”

  方孝孺终于动了怒:“胡说!你钱塘县令,乃是我的学生,他的评语,岂是浪写的?

  你若连‘云腾致雨’都对不出,又是如何通过礼部麟选的?小小年纪,从哪里学的满口谎言?

  于谦脸涨得通红,却坚持道:

  先生息怒。学生乃是小门小户出身,一时胆怯,确实脑袋蒙住了,并不是存心忤逆…

  方孝孺冷哼一声,不再理他,又去考校余下的那几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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