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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3章 血书难掩镪银色,诏狱深锁翰林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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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百两。

  苏绣四匹。

  一个月前,一个自称漳浦同乡的人登门拜访,说要替家乡书院刊刻经义,请他写序。

  那人还说,银子是同乡士绅凑给书院的公费,苏绣是几位门生给他母亲添寿的薄礼。

  他推辞过。

  最终让家人登记入册,想着日后寻机回礼。

  他没有追问银子的源头。

  也没有细查那几位所谓门生的身份。

  或者说,他当时并未愿意深究。

  朱由检看着他。

  “黄道周。”

  黄道周指尖发颤,却仍强撑着抬头。

  “臣……臣不知此银来路。”

  “臣绝无为商帮卖命之心。”

  朱由检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心寒。

  “你不知道银子从哪里来。”

  “你不知道联名疏章的底稿是谁拟的。”

  “你只知道摘了乌纱,跪在午门,以头抢地,替自己挣一个铁骨铮铮的名声。”

  黄道周脸色惨白。

  朱由检一字一顿。

  “你的血书能让百官动容,可银票上的暗印也能让天下看清。”

  “朕闻到的,已经不止血腥味。”

  这句话落下。

  黄道周额头上那条染血白布,一下失去了所有悲壮。

  他整个人瘫软在金砖上。

  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朱由检扫过殿中所有人。

  目光所到之处,无人敢抬头。

  “传旨。”

  王承恩上前一步。

  “奴婢在。”

  朱由检冷声道:“凡涉及收受商帮贿银之言官,即刻停职候查,移交三法司严审。”

  “翰林院侍讲学士黄道周,革职候审,押入诏狱。”

  “银源、疏稿、往来人等,一并查明。”

  殿中无人出声。

  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两名锦衣卫校尉上前,架起黄道周,将他拖出大殿。

  他的双腿已经软了。

  官靴在金砖上拖出刺耳声响。

  额上那条染血白布在拖行中松开,飘落在殿门处。

  风一卷,白布滚到一旁。

  没有人去捡。

  朝会散后,百官鱼贯而出。

  往日散朝,午门外总有三五成群的官员低声议事。

  今日没有。

  每个人都低着头,步子比平常快了许多。

  有人走过午门,看见昨日黄道周磕头留下的血迹。

  秋阳照在上面,颜色已经发暗。

  那人脚步一顿,又很快走开。

  乾清宫暖阁。

  朱由检坐在御案前。

  面前摊着黄道周的履历。

  天启二年进士。

  授翰林院编修。

  因直谏魏忠贤被贬。

  崇祯初复职。

  此后屡次上疏论政,措辞刚烈,多有犯颜之处。

  朱由检看了很久。

  黄道周有骨头。

  可骨头一旦被人拿去当枪,便会变成朝堂上的祸根。

  连平时最硬的刘宗周,这次都选择了默不作声。

  王承恩侍立在旁,不敢出声。

  “大伴。”

  “老奴在。”

  朱由检合上履历。

  “黄道周这个人,你怎么看?”

  王承恩斟酌片刻。

  “老奴不敢妄议朝臣。”

  朱由检道:“朕问你,他真贪,还是糊涂?”

  王承恩低声道:“以老奴浅见,黄学士历来清苦,家中并无余财。那八百两银子和四匹苏绣,怕是让人套了名目。”

  朱由检沉默片刻。

  “朕也这么看。”

  他起身走到窗前。

  秋风已经凉透,吹在脸上带着寒意。

  “黄道周本性刚直,朕信。”

  “可刚直护不了国法。”

  “他若还能挺住这一关,朕会留他一命。可朕必须让天下人看清楚,谁拿了银子替商帮说话,谁便没有资格披着为民请命的皮。”

  王承恩躬身,不敢抬头。

  朱由检重新坐回御案前,拿起另一份密报。

  那是锦衣卫送来的最新消息。

  江南七家商帮听闻朝会变故后,已有三家连夜复工。

  顾廷芳的万隆号也挂出了复工告示。

  可织户去了官坊。本来皇明织造局只招女工,这次皇帝竟然直接收拢各家小织造局,大招大揽。

  万隆号坊门开了,里面空荡荡的。

  连一架织机都转不起来。

  朱由检看完,把密报放在烛火旁。

  纸边被火舌舔了一下,卷出一点焦痕。

  他没有烧掉。

  “传旨给毕自严。”

  王承恩忙取过笔墨。

  朱由检声音平稳。

  “官坊继续招工,不设上限。”

  “平价布照旧发售。”

  他停顿片刻。

  “再告诉皇嫂。”

  “织造局的棉花收购价,稳住。”

  上等松江棉布,原先挂牌五钱一匹。

  头一日跌到四钱。

  第二日跌到三钱五分。

  到了第三日午后,有人咬牙挂出二钱五分,牙人仍旧绕门而过。

  官布有户部票价,有织造局戳印,还比私坊便宜三成。

  散户宁可去官坊门前排半日队,也不肯替私坊库存多掏一个铜板。

  城南布市沿河两岸,百余家布庄门板半开。

  往日挤满脚夫、牙人、车夫的石阶,如今只剩落叶贴着地面滚。

  一捆捆棉布从铺子里堆到街面上。

  油布盖了三层,底下的货还是受了潮,边角泛黄。

  没人问。

  布庄掌柜守在柜台后,面前摊满欠条。

  欠棉商的棉花钱。

  欠染坊的工料钱。

  欠脚行的运费。

  欠织户的工钱。

  苏州阊门外,钱方义守着一间中等织坊。

  他替松江布庄接过单,也给苏州牙行供过货,做了十几年棉布生意,手下常用织户八十余人。

  沈家倒台后,他咬牙跟着万隆号停工三日。

  他以为朝廷撑不了多久。

  结果朝廷没退。

  官坊反手把他的熟练织户接走了大半。

  钱方义连夜复工。

  织机转了两日,新布下了机,却卖不掉。

  第三日深夜,他把细软塞进两口旧箱,带着妻小登上一条快船,顺吴淞江往东逃。

  他不敢直接出海。

  他只想先到海口,再托熟识船头花银子混上一艘南下商船。

  快船刚到吴淞口,前方水面忽然亮起一排灯火。

  水师快蟹船横在航道中央。

  船头虎蹲炮已经推出来,黑洞洞的炮口压着江面。

  “停船!”

  船夫两腿一软,瘫在舵边。

  两名水师兵丁跳上船,先封舱,再开箱。

  细软登记。

  银票封存。

  路引查验。

  领头的把文册一合,冷声道:“无出海文牒,夜航近海口,船先扣押。人带回苏州府看管,细软造册,明日移市舶司核验。”

  钱方义脸色发白。

  他跪下去,嘴唇哆嗦半天,只挤出一句话。

  “官爷,给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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