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孤女坟（四）

　　小翠的安葬仪式定在第二天正午。我早早起来准备法器，胸口仍隐隐作痛——那晚的收敕仪式消耗了太多元气。正当我检查桃木剑时，院外传来一阵熟悉的吆喝声。

　　老丁！老丁在吗？

　　这粗犷的嗓音让我手一抖，差点把剑掉在地上。我冲出屋子，只见院门外站着一个圆球似的身影——我的发小王胖子，正擦着汗冲我咧嘴笑。

　　胖子？你怎么来了？我又惊又喜。

　　听说你在这儿惹上麻烦了？王胖子晃着肥硕的身躯走进院子，身后跟着三道若隐若现的身影，我带着哥几个来给你撑场子！

　　我这才注意到他身后飘着的三位仙家——黄小跑化作一个精瘦小伙，尖嘴猴腮，眼睛滴溜溜转；胡飞雪则是个冷艳女子，一袭白衣，眼神高傲；袁宝成是个驼背老者模样，背上的龟壳若隐若现。

　　哎哟，这不是丁大仙吗？黄小跑蹦跳着上前，尖声尖气地说，听说你差点被个女鬼收了？

　　胡飞雪冷哼一声：莽撞行事，差点搭上性命。

　　袁宝成慢悠悠地捋着不存在的胡须：小丁啊，这次的事不简单。

　　我哭笑不得：你们怎么知道的？

　　王胖子拍拍我的肩：昨晚胡飞雪托梦给我，说你有血光之灾。我们连夜就赶来了！他压低声音，老丁，听说你收敕了个七十年的冤魂？胆子也太肥了！

　　我简单将事情经过告诉了他们。听完后，三位仙家神色各异。

　　黄小跑搓着手：有意思！七十年的冤魂，这可是大活儿！

　　胡飞雪皱眉：你答应为她平反，却没谈妥条件就中断了收敕？糊涂！

　　袁宝成叹气：冤魂索债，最是难缠。小丁，你已半只脚踏入契约了。

　　我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意思是，胡飞雪冷冷地说，你和那女鬼的约定已成契约，若不能完全履行，下场会比李长生更惨。

　　王胖子打了个哆嗦：这么邪乎？那咱们赶紧把这事儿了结了吧！

　　正说着，老赵匆匆跑来：丁师傅，人都到齐了，就等您了！

　　村口大柳树下已经聚集了二十多个村民，大多是些胆大的老人。周大富没来，据说昨晚吓病了。倒是小芳早早等在那里，手里捧着一块白布，想必是用来包裹小翠尸骨的。

　　树下已经挖开了一个浅坑，几个村民拿着铁锹站在一旁，神色紧张。

　　开始吧。我对王胖子说，你和仙家们帮我护法，别出乱子。

　　王胖子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挂在脖子上，又取出一个小香炉点上。三位仙家各自就位——黄小跑跳到柳树上放哨，胡飞雪守在孤女坟旁，袁宝成则慢悠悠地绕着柳树画了个大圈。

　　我手持三炷香，对着孤女坟拜了三拜：小翠姑娘，今日为你平冤昭雪，重葬尸骨。望你早登极乐，莫再留恋人间。

　　香插入土，烟雾笔直上升。这是个好兆头。

　　挖吧。我对村民们说。

　　铁锹入土，几个壮年男子轮流挖掘。随着坑越来越深，空气中的寒意也越来越重。明明是正午时分，阳光却仿佛照不到这片地方。

　　见棺了！一个村民突然喊道。

　　众人围上去看。土坑底部露出一截已经腐朽的木板，想必是当年刘老汉仓促埋葬时用的薄棺。

　　小心点，把尸骨请上来。我嘱咐道。

　　村民们动作轻柔地将棺材抬出土坑。七十年过去，木板早已朽烂，一碰就碎。掀开棺盖，里面是一具蜷缩的骸骨，身上还挂着红色布料的残片。骸骨的脖子上，赫然套着一根已经发黑的麻绳！

　　天啊...小芳轻呼一声，脸色煞白。

　　我正要上前查看，突然那根麻绳像活物一般从尸骨上弹起，闪电般朝我脖子缠来！

　　老丁小心！王胖子大喊。

　　我急忙后退，却还是被麻绳擦到了脖颈。一阵火辣辣的疼，像是被烙铁烫过。麻绳在空中盘旋，如同一条毒蛇，随时准备再次攻击。

　　退后！胡飞雪厉喝一声，袖中飞出一道白光，击中麻绳。麻绳顿时冒出一股黑烟，缩回了尸骨旁边。

　　黄小跑从树上跳下来：这绳子成精了！沾了七十年的怨气，不好对付！

　　袁宝成慢悠悠地说：怨魂不愿离开，必有未了之事。

　　我捂着脖子，看向小翠的尸骨：小翠姑娘，我们已经按约定为你平反，周大富也当众道歉了。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尸骨一动不动，但那根麻绳又开始微微颤动。

　　小芳突然走上前：让我试试。

　　没等我阻止，她已经跪在尸骨前，轻轻抚摸着那根麻绳。令人惊讶的是，麻绳在她手中竟然变得温顺起来！

　　小芳，你...我惊讶地看着她。

　　小芳的眼神有些恍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感觉...很熟悉...

　　胡飞雪突然眯起眼睛：这女人身上有古怪。

　　黄小跑抽了抽鼻子：咦？她身上有股...跟那女鬼相似的味道？

　　袁宝成若有所思：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小芳小心地将麻绳从尸骨脖子上解下，然后用自己的白布包裹住骸骨。整个过程出奇地顺利，没有任何异常发生。

　　可以安葬了。她轻声说。

　　村民们七手八脚地将准备好的新棺材抬过来，小心翼翼地将尸骨放入。就在这时，我注意到小翠的头骨上有一道不寻常的裂痕。

　　等等！我拦住要盖棺的村民，她头上有伤。

　　凑近细看，头骨顶部确实有一道锐器造成的裂痕，明显是生前所受的伤。

　　这不像是吊死造成的...王胖子低声说。

　　我转向在场的老人们：当年小翠被吊死前，还受过其他伤害吗？

　　马婆婆颤巍巍地站出来：我记得...周地主婆先用铜烟袋打了她的头...说她嘴硬不肯认罪...

　　我心头一震——这就是小翠怨气如此之重的原因！她不仅被冤枉致死，死前还遭受了残酷的虐待！

　　需要超度。胡飞雪突然说，普通安葬不足以平息这种怨气。

　　黄小跑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得做个大法事！

　　袁宝成沉吟道：需要知道她的生辰八字，才能做往生咒。

　　我看向马婆婆和刘老汉的证词，都没有记录小翠的生辰。就在一筹莫展之际，小芳突然开口：

　　壬申年七月初七...子时...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她。小芳自己也一脸茫然：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知道这个...

　　胡飞雪眼中精光一闪：果然如此。

　　我顾不上追问，赶紧按照这个生辰准备往生咒。王胖子帮忙摆好香案，三位仙家各站一方护法。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我手持桃木剑，脚踏七星步，开始诵念往生咒。

　　随着咒语响起，棺材里突然传来的响声，像是骨头在摩擦。村民们吓得后退几步，只有小芳站在原地不动。

　　灵宝符命，普告九天...我继续念咒，额头冒出冷汗。

　　棺材的响动越来越大，突然棺盖被顶开一条缝，那根麻绳又窜了出来！这次它直扑小芳，瞬间缠住了她的脖子！

　　小芳发出一声尖叫，双手抓住麻绳，却无法挣脱。

　　快救人！王胖子大喊。

　　黄小跑一个箭步冲上去，尖利的爪子抓向麻绳；胡飞雪袖中飞出数道白光；袁宝成则吐出一口青气，笼罩住小芳。三位仙家合力，终于将麻绳从小芳脖子上扯下。

　　麻绳落地后，竟然化作一缕黑烟消散了。与此同时，棺材也停止了响动。

　　我赶紧上前查看小芳的情况。她脖子上有一圈明显的勒痕，但神志还算清醒。

　　为什么...它会攻击我？小芳颤抖着问。

　　胡飞雪冷冷地说：因为它认出了你。

　　我疑惑地看向狐仙：什么意思？

　　以后再说。胡飞雪瞥了眼周围的村民，先完成仪式。

　　我点点头，继续诵念往生咒。这一次，棺材再无动静。咒语念完后，我让人将棺材放入新挖的墓穴中，填土立碑。

　　新碑上刻着小翠之墓四个字，以及她的生辰——按小芳说的壬申年七月初七。

　　安葬完毕，我再次上香祭拜。这一次，香烟袅袅上升，在无风的情况下自然散开——这表明小翠的怨气已经平息了不少。

　　应该没事了。我对村民们说，多谢大家帮忙。

　　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我、王胖子、三位仙家和小芳。

　　现在可以说了吧？我看向胡飞雪，为什么麻绳会攻击小芳？

　　胡飞雪还未开口，小芳突然跪在小翠墓前，泪流满面：我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我们面面相觑。小芳颤抖着继续说：那晚...李长生用收敕之法救我...来的不是普通鬼魂...是小翠...她同意分我一半魂魄...所以我才活过来...

　　我倒吸一口冷气：你是说...你体内有小翠的一部分魂魄？

　　小芳点头：所以我知道她的生辰...所以麻绳会攻击我...它认出了...

　　黄小跑跳起来：难怪！我就说她身上有那女鬼的味道！

　　袁宝成叹息：借魂续命，终究要还。

　　胡飞雪冷冷地看着小芳：李长生知道这事吗？

　　小芳摇头：一开始不知道...后来我总做噩梦...他才发现...

　　我恍然大悟：所以李长生想终止契约...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你！

　　小芳掩面痛哭：他发现了真相...小翠要收回那半魂...长生想阻止她...结果...

　　结果李长生被吊死在了柳树上。这句话不用说完，我们都明白了。

　　王胖子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这也太邪门了...老丁，咱们现在怎么办？

　　我看向小翠的坟墓，心中五味杂陈。本以为帮她平反安葬就能了结此事，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复杂的隐情。

　　小芳，你现在有什么感觉？我轻声问。

　　她...在叫我...小芳眼神恍惚，让我去柳树下...

　　胡飞雪立刻警告：别去！那半魂若被收回，你必死无疑！

　　小芳却站起身，梦游般朝柳树走去：我得去...这是我欠她的...

　　我急忙拦住她：等等！事情还没到那一步！

　　黄小跑突然竖起耳朵：有人来了！

　　我们转头看去，只见小梅跌跌撞撞地跑来，脸色惨白：丁师傅！不好了！周大富...周大富吊死在自家房梁上了！

　　什么？我们异口同声地惊呼。

　　小梅上气不接下气：就在刚才...他老婆发现的...最奇怪的是...她吞了吞口水，他脚底下没有凳子...脖子上也没有绳子...可就是...吊死了...

　　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我看向小翠的坟墓，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安葬仪式并没有完全平息她的怨气。或者说...她与我们之间的契约，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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