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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宗藩护短掩尘愆(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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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康安又问:

  “若你不挡,多拉尔·安成如何?”

  林苍闭了闭眼,那一瞬似是把驿站里那一掌一爪又重新想了一遍,良久方沉声吐出四个字:

  “非死即残。”

  这四个字一落,方才堂中那些低低议论,顿时便少了一半。

  多拉尔·安成是谁?

  多拉尔·海兰察之子。

  海兰察如今虽已年老,不复当年疆场纵横之盛,可终究还是朝中实打实的军功老将,是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由乾隆亲手抬起来的满洲重臣。

  若他的儿子在京畿驿站被王府护卫下黑手活活打死,或打成终身残废,那这事便绝不是几句“小辈争执”“一时意气”所能遮掩得住的了。

  郑亲王积哈纳身后,一位镇国公模样的老宗亲微微皱起了眉。

  这人出自怡亲王一系旁支,平日极少争口舌,只重法度,不重虚名。听到“非死即残”四字后,他虽未开口,手中捻着的玉件却也停了一停,显见心中已有了思量。

  福康安又看向裕丰。

  “王爷方才说,你是去调停。”

  裕丰脸色难看,嘴唇紧紧抿着。

  福康安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一句都像是锤子,缓缓敲在人心口上。

  “调停到苏雅被下药昏迷?调停到安成吐血受伤?调停到裕兴、恒谨带人围堵?调停到黑塔直取安成心口?调停到伦柱命鄂伦泰暗箭射杀铄儿?”

  他说一句,堂中便静一分。

  裕丰的脸色,也白一分。

  待说到最后一句时,别说旁人,便连坐在郑亲王积哈纳身侧那位一向不喜开口的闲散宗室辅国公,也不由得将目光往裕丰那边多看了一眼,眼中分明已有了几分不豫。

  豫亲王这句“调停”,此刻落在众人耳中,实在已经轻飘得近乎可笑。

  福康安看着裕丰,声音沉沉,已带上了几分沙场问罪般的压迫之意。

  “若这便叫调停,那本贝子倒想问问豫亲王,何为设局,何为行凶,何为杀人?”

  裕丰嘴唇动了动,喉结也滚了一下,竟一时答不上来。

  王拓站在一旁,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听得心中微微一震。

  他到这一刻才真正明白,福康安为何能在军前号令诸将,又为何能在朝堂上叫满洲勋贵都心生敬畏。

  阿玛不是不会说。

  也不是只会拔刀。

  他只是平日里不屑与人磨嘴皮子,亦懒得将许多本该一眼分明的是非,说得太细。可真到了要说的时候,他每一句都能扎在要害上,一层层剥皮见骨,逼得人退无可退,藏无可藏。

  礼亲王永恩终于彻底睁开了眼。

  他没有看裕丰,也没有看伦柱,而是慢慢将目光落到了王拓身上。

  “景铄。”

  他忽然开口。

  堂中众人都是一怔。

  永恩慢慢说道:

  “你方才之言,我们都听了。可今日驿站之中,你亲手杀黑塔,重伤裕兴,又令王府子弟跪伏于地。你年纪虽小,今日文会之上却已名满京城,御前得宠,连军机大臣、满汉臣公见了你,也多要高看三分。老夫倒想问你一句——”

  他说到这里,眸光沉了下来。

  “你今日行事,究竟是为救人,还是仗着圣眷与富察家权势,恃才凌宗?”

  “恃才凌宗”四字一出,堂中气氛骤然又冷了几分。

  这一句,比单问杀人更狠。

  它不问证据。

  它不问缘由。

  它问的是心,是势,是这少年站在满堂宗室面前时,到底有没有忘了自己是谁。

  只要王拓答得稍有不慎,这顶“少年得志、目无宗室”的帽子便会扣得极稳。到那时,他救苏雅也好,护安成也罢,都会被这四个字压低三分。

  众人纷纷看向王拓。

  裕丰眼底掠过一丝阴沉。

  伦柱则更是咬着牙,几乎屏住呼吸,只等着看这少年会如何应对。

  便连堂侧一位素来与礼亲王一系颇近的镇国将军,也微微抬头,显是想看王拓会不会在这一步上露怯。

  一侧的定郡王绵恩,听得眉头一皱,面带不豫!

  福康安刚要开口,王拓却已轻轻上前一步。

  “阿玛。”

  他低声唤道。

  “让我来。”

  福康安转眼看了他一眼。

  王拓肩头仍有伤,脸色也白,可眼神却稳得很。那种稳,不是少年逞强的蛮气,也不是仗着有人撑腰的张扬,而是把前后利害都想明白之后的沉静,是明知满堂宗室皆在盯着自己,也仍知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的稳。

  福康安终究没有拦。

  王拓向满堂宗室行了一礼。

  “不敢欺瞒睿亲王、礼亲王、郑亲王与诸位宗长。今日黑塔,是我杀的;裕兴的腿,也是我废的;恒谨伤重昏迷,也与我有关。”

  他开口第一句,便把所有罪名先认了下来。

  堂中不少人神色皆是一动。

  连淳颖也微微抬眼,多看了他一眼。

  少年先认自己的手,再说自己的理,这一步走得极险,却也极正。

  至少旁人再想拿“推诿”“狡辩”二字扣他,便不那么容易了。

  王拓抬起头,继续道:

  “可我想问诸位一句,若今日被下药昏迷的是你们府里的女儿,被围在驿站强逼改嫁的是你们府里的寡媳,被打得吐血的是你们府里的幼子,被铁胎弓暗箭射杀的是你们府里的亲眷,你们会不会出手?”

  堂中一静。

  这话问得并不花哨,甚至可以说极直白,可偏偏越是这样直白,越叫人无从绕开。

  因为少年问的不是富察家,也不是海兰察家,而是“若换成你们府里的人”。

  王拓看向礼亲王永恩。

  “礼亲王问我,是救人,还是恃才凌宗。”

  顿了顿,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楚。

  “那景铄也想问一句,宗室体面,是用来护妇孺的,还是用来欺妇孺的?”

  永恩脸色微沉。

  王拓继续说道:

  “若宗室体面,是护孤女寡妇不受欺凌,是护忠臣子女不被折辱,是护京畿法度不被王府鹰犬踩在脚下,那今日我富察·景铄愿意敬它。”

  王拓说到这里,眸光微抬,扫过堂上诸王诸宗。

  “可若有人把宗室体面当作遮羞布,用来遮下药逼婚,遮暗箭杀人,遮议罪银买命,遮强权欺人——”

  少年抬起眼来,神色不卑不亢朗声道:

  “那这样的体面,恕景铄年少,不敢敬。”

  堂中刹那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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