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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暗认芳魂归玉树(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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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隆却并未立时往下说。

  他只是又拨了一下掌中的珠子,良久,才低低地一字一句说道:

  “有些人死了,朕以为自己早放下了。”

  “可如今看来——”

  “哪里放得下呢。”

  一句“哪里放得下呢”字里行间的浓浓眷恋,让这春日的暖阁中弥漫出淡淡的惆怅。

  绵恩垂手立在下首,心中一时百般滋味交错。

  他深知自己的二叔先太子永琏在皇爷爷心里的分量。

  自幼长在宗室之中,许多旧事,即便无人明说,也总会从长辈的叹息、宫人的讳莫如深、乃至皇爷爷偶尔一闪而过的失神里,拼出个大概来。

  那是孝贤皇后所出的嫡长子。

  是皇爷爷春华正茂之时最钟爱的孩子。

  也是他曾亲手捧在心尖上、寄望过江山与性命的人。

  可惜的是那样的孩子,没得太早。

  早到这一桩旧痛,根本无从被岁月抚平,只能一层一层压下去,压进天子威仪里,压进几十年日理万机、御极宇内的盛世表象里。

  旁人瞧见的,是帝王胸襟,是皇权如海,是圣心难测;可只有极少数时候,人才会忽然意识到——在这老年帝王的心底深处,其实还沉着一抹从未真正化开的哀痛。

  绵恩明白这些。

  可明白归明白,当皇爷爷此刻当着他的面,把那层痛翻出来,甚至是借着景铄,重新翻得这样直白,这样无遮无掩,绵恩心里仍旧免不得起波澜。

  说不出的清晰在心头涌起不是嫉妒。更不是怨恨。

  只有在心底最深处,有一丝极淡的涩意。

  他阿玛是皇长子,却壮年薨逝。

  自己是长孙。

  他们这一支血脉,原该也是富贵已极。

  可到了此时,在皇爷爷心中真正触及肺腑的,却还是那个早夭的太子。

  嫡与庶,长与爱,活人与死人,陪伴与夭折——这些东西,外头人总爱论个明白,可到了一个父亲(祖父)心里,却从来不是一把尺能量得出的。

  更何况,那是永琏。

  是一个死在最圆满处、也永远停在最圆满处的孩子。

  绵恩将这些纷乱念头强自按住,低垂着眼睫,不叫自己露出半点不该有的神色。

  而乾隆却像是根本不在意他此刻心里起了什么波澜。又或者说,以乾隆的眼力,他未必看不出来。只是看出来了,也不放在心上。

  因为此时此刻,他心里那份哀思,已远比旁人的一点细微心绪更重。

  乾隆指间那串念珠缓缓滚过,香气极淡。

  过了许久,老皇帝才重新开口,语气语法的低沉,缓缓柔声道:

  “朕年轻时,总以为这天下间的事,只要自己坐得稳,拿得住,看得透,便没有什么是留不下的。”

  “江山留得住,臣子留得住,人心也留得住。”

  说到这里,他自嘲似地笑了一下。

  “后来才知道,江山再大,也有留不住的人。”

  绵恩听得心口微微一缩。

  乾隆却像不曾察觉,仍旧慢慢地说:

  “直到永琏死的时候,朕还是壮年。彼时总想着,朕是天子,天下万方尽在掌中,若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岂不成了笑话?”

  “所以朕不肯信,也不愿信。”

  “他病一日,朕便叫太医再想法子;病两日,便换方换药;病三日,朕就守在榻前,不信一个孩子会这样轻易从朕手里走掉。”

  乾隆说到这里,目光像是透过了眼前暖阁,直直穿回了数十年前那一间早已远去的寝殿。

  “可到头来,朕还是没留住。”

  这一句说得极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可心中那点哀思却早已深深的扎在老年帝王的心中,风吹不散、雨打不透。

  绵恩喉间微微发涩,却仍旧一语不发。

  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该劝。也劝不了。

  乾隆沉默片刻,忽然又抬眼看向他,眸底已不见方才那层虚远,反倒一点一点重新聚起了光。

  只是那光,不再是柔和的追忆。

  而是一个老皇帝在旧痛之外,近乎顽固的偏执。

  “你方才夸景铄,夸他文章、夸他胆气、夸他懂军政民生、懂器物实务。”乾隆缓缓道,“这些,朕都承认。他确实好。”

  “甚至——”

  他微微顿了一顿。

  这一顿极短,却叫绵恩心里骤然一跳。

  因为他几乎已经预感到,皇爷爷接下来的话,会有多惊世。

  果然,乾隆看着案上一点虚空,字字清晰地道:

  “他比永琏更好。”

  绵恩的呼吸,几乎在一瞬间凝住。

  他虽强自站得笔直,袖中手指却不自觉地轻轻蜷了起来。

  这句话太重了。

  重到连他一时都分不清,自己心里最先涌上来的,究竟是震惊,是心酸,还是一种说不清的悚然。

  皇爷爷竟会这样说。

  不是说景铄像永琏,不是说景铄叫他想起永琏,而是——

  他比永琏更好。

  这话若落在旁人耳里,或许只是一个思子至深的老人失了分寸的固执。

  可绵恩却知道,不是。

  皇爷爷这一生,夸过的人多,压过的人也多。

  他可以一时心喜夸谁一句聪明,夸谁一句得用,夸谁一句忠勇,可真论到这种足以压过自己嫡长子的话,若无极重极真的触动,他绝不会轻易出口。

  而也正因如此,绵恩心里那点波澜,反倒比方才更复杂了。

  因为他既替景铄惊惧,也替景铄忧心。

  被这样一个老人、这样一个皇帝,用这般重的旧情、这般深的执念压在身上,未必全是福。

  乾隆却根本没在意绵恩那一瞬的震惊。只是继续往下说道:

  “永琏是个好孩子。聪敏,安静,知礼,懂事,读书也好。孝贤把他教得极好,朕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一日比一日舍不得。”

  “可景铄不同。”

  乾隆说到这里,眼里那点沉郁旧痛之中,竟渐渐透出一缕近乎灼人的亮意。

  “永琏当年再好,终究还是养在深宫里的孩子。再早慧,再聪颖,眼里装的,多半也还是宫里的规矩、书里的道理、朕替他铺好的路。”

  “景铄却不一样。”

  “他这个年纪,竟已知道什么叫民生,什么叫军食,什么叫外洋,什么叫海防。他脑子里装着的,不止是一朝一夕,不止是一园一府,不止是怎么讨朕欢心,怎么赢满座喝彩。”

  “他想的是更远处。”

  “想的是朝廷要怎么变,兵要怎么养,粮要怎么稳,器物要怎么用,路要怎么往后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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