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1章 鬼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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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开口,声音嘶哑而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力量,“你不是柳家的人。你身上的气息……很干净。”
谢御天看着她,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能够感觉到,这少女体内的生命力,已经被那锁链汲取了大半。
若非她本身似乎修炼了某种特殊的功法,并且有一股极其精纯的阴煞之力,在暗中护住了她的心脉与神魂,恐怕她早已香消玉殒。
“我叫谢御天。”
他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
“受柳家家主柳镇山之邀,前来处理幽冥裂隙之事。路过此地,感应到你的气息,便来看看。你是何人?为何会被囚禁于此?”
“柳镇山请你来的?”少女闻言,那平静如古井的眼眸中,第一次泛起了涟漪。
那是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悲哀,有愤怒,有嘲讽,最终,化为一片更加深沉的死寂。
“他当然会请人来。”
少女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闪烁着幽蓝光芒的锁链,声音带着一丝空洞的笑意,
“因为,他害怕了。他害怕,这封印,终究会困不住他……”
“他?”谢御天眉头微挑,“你说的‘他’,是指幽冥鬼帝?”
少女抬起头,看向谢御天,那双清澈的眼眸中,仿佛倒映着洞窟顶部的夜明珠光芒:
“幽冥鬼帝……你们是这么称呼他的吗?他确实有个称号,但我更习惯叫他……老师。”
“老师?”谢御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是的,老师。”
少女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微弱的、却带着温暖与感激的笑意,
“我被关在这里,已经十六年了。从记事起,我就被锁在这里,与世隔绝。
柳家的人,每隔一段时间,会用秘法从我身上抽取精血,用来喂养……喂养老师。
他们说,我的血脉特殊,是‘极阴之体’,老师的本源受损,需要用我的精血来温养、修复。”
“我以为,我会就这样,在黑暗中,默默地死去。”
少女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随即又变得坚定起来,
“但老师他……他并没有伤害我。他教会我识字,教会我修炼,教会我如何在这片绝地中生存下去。
他告诉我,外面的世界很大,有蓝天白云,有青山绿水,有春夏秋冬……
他告诉我,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去看看那些他曾经见过的美好。”
“老师他……虽然是世人眼中的‘鬼帝’,但他从未滥杀无辜。
我觉得,他只是……被封印在这里太久了。
我觉得,他想要出去,并不是为了报复谁,只是为了想要再看一看,外面的阳光。”
谢御天静静地听着,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能够感觉到,这少女说的话,是真心的。
她的灵魂,纯净得如同水晶,没有一丝杂质。
她口中的那位“老师”,虽然被世人视为凶魔,但从她描述的点滴来看,却仿佛只是一个被困在牢笼中太久、渴望自由的孤独灵魂。
真正在冲击封印的,或许并非那位“鬼帝”,而是……另有其人。
或者,那所谓的“冲击封印”,根本就是一个幌子,一个用来掩盖某些更深的罪恶的幌子。
“你的老师,他现在在哪里?”谢御天问道。
少女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洞窟的石壁,投向了远处那座白骨宫殿的方向:
“他就在那座宫殿里。但他……已经很虚弱了。
柳家的人,这些年不断用我的精血为饵,设下陷阱,暗算了他好几次。
他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积蓄力量。”
“带我去见他。”谢御天道。
少女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被锁链束缚了太久,身体虚弱,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谢御天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她。
入手之处,只觉一片冰凉,她的身体轻得仿佛没有重量。
“谢谢。”少女低声道,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
谢御天目光落在那束缚着她的幽蓝色锁链上,并指如刀,轻轻一挥。
“咔嚓!”
几声清脆的断裂声响起,那由无数符文凝聚而成的锁链,如同纸糊的一般,应声而断!
少女只觉得身上一轻,那如同跗骨之蛆般的锁链,终于彻底断开!
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感,瞬间传遍全身!
她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断裂的锁链,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如同神只般的男子,眼眶中,第一次泛起了泪光。
“多谢……先生。”她声音哽咽,对着谢御天,深深一礼。
“不必多礼。”谢御天扶起她,“走吧,带我去见你的老师。”
……
与此同时,柳家祖宅,一间隐秘的密室中。
柳镇山正站在一座供奉着数块灵位的神龛前,手中捻着三炷香,仿佛在进行某种祭祀仪式。
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日的恭敬与谦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而扭曲的神情。
他低声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疯狂而贪婪的光芒。
就在这时,密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柳镇山猛地一惊,回头看去,只见柳淬月正站在门口,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父亲。”柳淬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刚才……感觉到后山那边的封印……好像……破了。”
……
在柳织雾的带领下,谢御天穿过那片荒凉阴森的乱石岗,朝着远处那座若隐若现的白骨宫殿走去。
柳织雾虽然身体虚弱,但被谢御天以一道温和的混沌真气护住心脉后,精神明显好了许多。
她走在前面,动作虽然还有些生涩,却透着一股少女特有的轻盈。
一路上,她偶尔会回头看一眼谢御天,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带着一丝好奇,一丝感激,以及一丝淡淡的、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获得了自由的恍惚。
“你叫什么名字?”谢御天问道。
“我……我叫柳织雾。”少女轻声道,“织女的织,云雾的雾。
老师说,这是他给我取的名字。
他说,我出生那天,柳家后山起了很大的雾,雾气如同织女的纺纱,很美。
他希望我能像那云雾一样,终有一天,能够自由自在地飘荡在天地之间。”
“柳织雾……”
谢御天咀嚼着这个名字,又想起了那个妖冶妩媚的柳淬月,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柳淬月和你,是什么关系?”
柳织雾的身体微微一颤,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才道:
“她……她应该是柳家的嫡女。我……我不知道我和她有什么关系。我从记事起,就被关在这里了。
老师告诉我,外面那个柳家,有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她叫柳淬月,是柳家的大小姐。”
她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但谢御天却能感觉到,她那平静的语气下,隐藏着深深的悲哀与迷茫。
“你恨他们吗?”谢御天问道。
柳织雾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她最终说道,声音带着一丝迷茫,
“老师告诉我,恨是一种很累的情绪。他让我不要恨,如果能出去,不要报仇,要好好地活下去,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他说,只有这样,才对得起他为我做的一切。”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那座越来越近的白骨宫殿,眼中闪过一丝孺慕与坚定:“我只想……带老师离开这里。他在这里被关了太久了。他应该去看看外面的阳光。”
谢御天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却坚韧的少女,心中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幽冥鬼帝”,不由得生出了一丝好奇。
很快,两人便来到了那座白骨宫殿前。
近距离观看,这座宫殿更显狰狞而壮观。
整座宫殿,完全由无数巨大的、不知名的凶兽骨骼垒砌而成,缝隙处以黑色的巨石填充。
宫殿的表面,刻满了无数密密麻麻的、散发着幽绿色光芒的符文,这些符文仿佛活物般缓缓流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宫殿的大门,是两颗巨大的、仿佛来自某种远古巨兽的头骨,张开的巨口形成了门洞,仿佛要吞噬一切敢于靠近的生灵。
“老师就在里面。”柳织雾说道,声音带着一丝激动与担忧,“他最近都在沉睡,不知道醒了没有……”
她话音刚落,那巨大的白骨大门,突然发出了一阵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轰鸣声,缓缓向两侧打开!
门后,是一片幽深的黑暗。
但在这黑暗中,却亮起了两点幽绿色的光芒,如同两盏鬼火,在黑暗中摇曳。
紧接着,一个低沉、沙哑、却又带着一丝温和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小雾儿……你……怎么出来了?还带了客人?”
随着声音,一道身影,缓缓从黑暗中走出。
那是一位身穿破烂黑袍、身形枯槁、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老者。
他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
他的头发稀疏而花白,乱糟糟地披散在肩上。
他的眼眸,是那种幽绿色的,如同鬼火一般。
但此刻,这双眼眸中,却没有丝毫的凶戾与邪恶,只有一种仿佛看透了世事沧桑的平静,以及一丝看到柳织雾时的欣慰与慈爱。
他,便是世人谈之色变的“幽冥鬼帝”——厉沧澜。
然而,此刻的他,气息却极其虚弱,甚至比柳织雾也好不了多少。
他的身上,有几处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处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金色符文之力,在不断侵蚀着他的生机。
显然,他确实如柳织雾所说,被柳家的人暗算过,受了极重的伤。
“老师!”
柳织雾看到老者,眼眶瞬间红了,她快步跑了过去,扶住老者,声音带着哭腔,
“老师,您怎么又出来了?您的伤还没好!快回去躺着!”
“无妨,无妨。”
厉沧澜轻轻拍了拍柳织雾的手,目光却落在了谢御天身上,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与审视,
“小雾儿,这位是……?”
“老师,这位是谢御天谢先生!”
柳织雾连忙介绍道,
“他是来救我们的!是他打破了外面的石碑,把我救出来的!他还说要来见您!”
“谢御天?”
厉沧澜眉头微皱,仿佛在思索着什么,随即,他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你……你是九重天阙的那个谢御天?灭了祖庭圣山的那个谢御天?”
“正是在下。”
谢御天微微颔首,目光也在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幽冥鬼帝”。
他能感觉到,这位老者体内,确实蕴含着一股极其庞大、极其精纯的阴煞之力。
但这股力量,此刻却如同被封印了一般,被某种外力压制着,无法发挥出来。
而且,他身上那些伤口中缠绕的金色符文之力,带着一种极其纯正的、仿佛来自某个隐世家族的净化气息,专门克制他这种阴煞属性的功法。
“厉前辈,久仰了。”谢御天拱手道。
“不敢当,不敢当。”
厉沧澜连忙摆手,苦笑道,
“老夫不过是一个被封印在此地数百年的阶下囚罢了,当不得先生如此称呼。
先生能打破柳家的封印,救出小雾儿,老夫感激不尽!请受老夫一拜!”
说着,他竟然真的对着谢御天,深深拜了下去。
“前辈不必多礼。”
谢御天连忙扶住他,
“我救织雾姑娘,只是顺手而为。倒是前辈你,为何会被封印在此地?又为何会成为柳家口中的‘幽冥鬼帝’?”
厉沧澜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苦涩:“此事说来话长。先生若不嫌弃,不妨入殿一叙,容老夫慢慢道来。”
谢御天点了点头,跟着厉沧澜和柳织雾,走入了那座白骨宫殿之中。
宫殿内部,远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得多。
穹顶上镶嵌着无数颗散发着幽光的宝石,如同星空般璀璨。
殿内陈设虽然简陋,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角落里,甚至摆放着几盆用阴煞之气培育出的、形态奇异的黑色花草,为这座阴森的宫殿,增添了几分生机。
三人分宾主落座。
柳织雾乖巧地为两人各倒了一杯用某种灵泉水泡制的、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茶水。
厉沧澜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来:
“老夫原名厉沧澜,本是世俗界一个散修。
年轻时,偶得上古魔道功法《九幽玄冥录》的残篇,从此踏上修行之路。
老夫资质愚钝,修炼数百年,也未能将这部功法修炼至大成。
但因功法属性阴寒,出手时往往鬼气森森,便被那些所谓的正道人士,冠以‘幽冥鬼帝’的恶名。”
“四百年前,老夫因故与当时的几大隐世家族发生了冲突。
那一战,老夫虽然重创了其中数位高手,但自己也身受重伤,被他们联手封印在了这处幽冥裂隙之中。
这裂隙,连接着蓝星与一处名为‘九幽’的位面,阴煞之气极重,对于修炼《九幽玄冥录》的老夫来说,本是绝佳的疗伤之地。
但那些隐世家族的人,为了防止老夫脱困,又在这裂隙之外,设立了柳家这一脉守护者,世代加固封印,让老夫无法离开。”
“老夫在这裂隙中,一困便是数百年。起初,老夫确实心怀怨愤,想要冲破封印,去找那些隐世家族报仇。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股怨气,也渐渐被漫长的时光消磨殆尽。
老夫只想有朝一日,能够离开这个鬼地方,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便已知足。”
“直到十六年前……”
厉沧澜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柳家的人,突然将一个刚出生的女婴,送了进来。
他们将那女婴锁在石窟中,以秘法抽取她的精血,用来喂养老夫。
他们说,这女婴是‘极阴之体’,她的精血,可以帮助老夫修复受损的本源,甚至可以助老夫突破封印。”
“老夫虽然修炼魔功,却并非丧心病狂之人。
让老夫以一个小婴儿的生命为代价,来换取自己的自由,这种事情,老夫做不出来!
老夫拒绝了他们的‘好意’,并试图将那女婴送出去。
但柳家的人,却根本不听。
他们加固了石窟的封印,让老夫无法靠近,然后定期通过阵法,抽取那女婴的精血,强行渡给老夫。”
“老夫无奈之下,只能将计就计。
每次柳家的人送来精血,老夫都暗中将其中的精华提炼出来,又以自身的本源之力温养,然后再悄悄地,渡回给那个女婴。
同时,老夫也开始暗中教导她,教她识字,教她修炼,教她如何在这片绝地中生存下去。”
“那女婴,就是小雾儿。”
厉沧澜看向柳织雾,眼中充满了慈爱与愧疚,
“老夫本以为,可以用这种方式,护她周全,让她能够平安长大。却没想到,柳家的人,竟然如此狠毒!
他们见老夫迟迟未能‘炼化’小雾儿的精血,便开始变本加厉,甚至设下陷阱,暗算了老夫数次!老夫身上的伤,便是拜他们所赐!”
说到这里,厉沧澜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愤怒与杀意。
但他很快又平复了下来,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老夫这把老骨头,死了也就死了。
但小雾儿她还年轻,她不应该被困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陪着老夫一起等死。
所以,老夫最近才开始拼命冲击封印。
老夫并非想要自己脱困,只是想要引起外界的注意,希望能够有人发现这里的异常,发现小雾儿的遭遇,将她救出去!”
“老夫没想到,竟然真的等来了先生。”
厉沧澜站起身,再次对着谢御天,深深一拜,
“先生大恩大德,老夫无以为报!只求先生,能够带小雾儿离开这个鬼地方,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老夫便是立刻魂飞魄散,也死而无憾了!”
“老师!您别这么说!”柳织雾连忙扶住厉沧澜,眼泪夺眶而出,“要走一起走!我不会丢下您一个人的!”
谢御天看着眼前这对相依为命的师徒,心中也不由得有些触动。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问道:
“厉前辈,你可知道,柳家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用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来‘喂养’你?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厉沧澜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老夫也曾疑惑过。直到几年前,老夫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通过秘法窥探到柳镇山那厮的梦境,才发现了一些端倪。”
“柳镇山那厮,根本就不是真心想要守护封印!
他之所以将小雾儿送来,一方面是想要借助老夫之手,炼化小雾儿的‘极阴之体’,提炼出一种名为‘九幽玄阴液’的天材地宝,用来修炼某种邪功;
另一方面,他也是想要利用老夫的力量,来对抗他口中的‘宿敌’——据说,是当年参与封印老夫的某个隐世家族的后人,一直在暗中调查此事,想要彻底消灭老夫,永绝后患。
柳镇山害怕那个家族的人找上门来,便想利用老夫作为筹码,或是与对方谈判,或是借助老夫的力量,反杀对方!”
“柳镇山此人,野心极大,却又胆小如鼠。他既想获得力量,又不敢亲自沾染因果,便想出这种借刀杀人、以他人性命为垫脚石的阴毒计策!
可怜小雾儿,竟然摊上了这样一个父亲!”
厉沧澜说到这里,已是咬牙切齿,显然对柳镇山的所作所为,深恶痛绝。
谢御天听完,心中对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已经有了大致的了解。
柳镇山,这个看似忠厚老实的柳家家主,才是这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
他不仅欺骗了天下人,甚至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能狠下心来,作为交易的筹码。
这种人,已经不配称为人了。
“厉前辈,织雾姑娘,你们放心。”
谢御天站起身,目光中闪过一丝冷意,
“这件事,既然我遇到了,就不会坐视不理。柳镇山欠下的债,我会让他,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厉沧澜和柳织雾看着谢御天那笃定的神情,心中都不由得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希望。
或许,这一次,他们真的能够等到,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柳织雾:先生,大恩无以为报,只、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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