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雪夜无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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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冬后第一场大雪,下得又急又密。

  老张收摊时,糖炉底座积了半寸雪。他没急着擦,先掀开盖布,确认糖模没受潮。豆豆蹲在旁边,用冻红的手指戳雪堆:“明天还能熬糖吗?”

  “能。”老张把糖模包好塞进怀里,“火不灭,糖就在。”

  巷口传来咳嗽声。青鸾提着药箱快步走过,斗篷上全是雪。她没进药庐,直接拐进东巷——王婆昨夜咳得整条街都听见了。

  莫离在柴房门口跺脚,抖落肩上雪。赵伯儿子抱着新劈的柴过来,两人没说话,一起把柴堆往屋檐下挪。雪太大,干柴不能淋。

  陈岩巡逻到九墩,发现共契钟楼的齿轮箱结了冰。他掏出随身带的酒壶,倒一点在轴缝里化冰。这是阿烬教的土法,比生火快。

  寡妇在自家院里扫雪。扫到一半,看见隔壁老周家的窗还亮着。她多扫了几下,把通向他家门的小径清出来。

  没人道谢,也没人停下寒暄。雪夜里,槐市像一台老旧但咬合紧密的机器,各部件沉默运转。

  半夜,雪停了。

  共修院后墙塌了一小段。不是冻裂,是年久失修。陈岩巡到此处,皱眉。按规矩,该报工坊。可他知道阿烬这几日发烧,墨衍腿伤未愈。

  他没回哨岗,转身去了柴房。

  莫离正给斧柄上油,见他进来,只问:“塌了?”

  “嗯,三尺宽。”

  莫离放下油布,拎起两根粗木:“走。”

  两人摸黑到后墙。雪地反光,勉强能看清。莫离量了缺口,砍木做撑架。陈岩搬石填缝。干到寅时,墙暂时稳住。

  回程路上,陈岩滑了一跤。莫离伸手拉他,顺手把酒壶塞过去:“喝口。”

  陈岩灌了一口,辣得眯眼。酒是青鸾配的驱寒方,加了姜和桂枝。

  “她给你了?”莫离问。

  “放哨岗桌上的。”陈岩把壶递回去,“没留话。”

  莫离点点头,把酒壶揣回怀里。

  天刚亮,豆豆就跑到共修院后墙。

  新支的木架上,挂着一串糖画——歪歪扭扭的兔子,三只耳朵。是老张的手笔,但明显是初学者做的。

  豆豆笑了,踮脚摘下一只,塞进嘴里。

  不远处,寡妇提着热粥路过。看见木架,她停下,从篮子里拿出一块厚布,裹在木桩接缝处防冻。

  她没进共修院,也没告诉任何人。做完就走了。

  上午,青鸾去王婆家复诊。

  推开门,屋里暖烘烘的。灶上煨着药,窗台摆着一碗没动的糖。王婆靠在炕上,气色好了不少。

  “谁熬的药?”青鸾问。

  “莫离那小子。”王婆笑,“半夜敲门,放下药就走。我喊他,装听不见。”

  青鸾检查药渣——火候刚好,连引药的顺序都没错。莫离什么时候学会煎药了?

  她没问,只是把新药包放在旧药罐旁边。

  出门时,她看见门槛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

  “柴已添,够三日。”

  没署名,但青鸾知道是谁。

  午后,阿烬退烧了。

  他拄拐走到共契钟楼,检查齿轮。冰已化尽,运转如常。底座螺丝被人紧过,手法是他教陈岩的。

  他抬头,看见钟楼顶绑着一小束干艾草——驱湿防锈的老法子。柳婆当年常用。

  阿烬没问谁绑的。他只是摸了摸艾草,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把新锉刀,开始修昨晚被冰磕出的小豁口。

  修到一半,有人递来一杯热露。

  是青鸾。她没说话,放下杯子就走。

  阿烬喝完,把空杯放在齿轮箱顶。他知道晚上会有人收走。

  傍晚,老周在杂货铺门口挂起新灯笼。

  不是节庆,也不是为了照明。只是因为——前几日那盏旧的,被雪压裂了。

  他点灯时,看见对面晾架上多了副鞋垫。针脚细密,边角绣了朵小花。

  他取下来,试穿。正好。

  没问谁做的,也没道谢。只是把鞋垫放进自己常穿的那双鞋里。

  夜里敲梆,脚步轻快了许多。

  雪后第三天,扶桑树下的无名笔记被人翻开了新一页。

  上面没写字,只贴着几样东西:

  一片糖画碎屑

  一根干艾草

  一小块刨花

  一粒未煮的米

  风一吹,纸页轻轻晃。

  没人知道是谁放的。也没人在意。

  槐市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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