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红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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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仁问:“都一样?”

  “都一样。”苏无名答。

  冯仁想象那个画面,豆腐脑瞬间不香了。

  “这件事,你为啥不去问小狄?”

  小狄……苏无名努力憋笑:“这不……师父这段时间重返吏部,没时间嘛。”

  ~

  长安城外,秦家村后的山坳里,废弃的山神庙孤零零地立在一片枯槁的槐树林中。

  冯仁踏进庙门时,天色已经擦黑。

  苏无名在前面引路,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在断壁残垣间摇晃。

  庙不大,正殿塌了半边,神龛里供的山神像早已面目模糊,只剩一截石胎轮廓。

  香案翻倒,积着厚厚的灰尘和鸟粪。

  但那灰尘上,有一道新鲜的拖拽痕迹。

  直通神龛后方。

  苏无名绕过神龛,掀开一块勉强立着的破门板。

  “先生,就在下面。”

  冯仁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神龛后方的地面被人挖开,露出一个约莫一人宽、半人深的浅坑。

  坑里躺着一个人。

  准确说,是一具尸体。

  女子,年轻,穿着大红的嫁衣。

  嫁衣的料子寻常,绣工也粗,但颜色还在,红得像血。

  她躺在坑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安详得像睡着了。

  她的脸上戴着一张面具。

  面具材质不明,非金非玉,泛着一种柔和的白光。

  边缘与脸颊贴合处,没有丝毫缝隙。

  冯仁蹲下身,仔细看着那张面具。

  面具的轮廓是女子的脸,眉眼低垂,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很温和,温和得近乎慈悲。

  但冯仁盯着看了片刻,只觉得脊背发凉。

  不是恐惧。

  是那种很久违的、看见完全无法理解之物时的本能警惕。

  “红茶?”冯仁突然道:“里边掺合了一些致幻的药。”

  苏无名愣了一下,下意识凑近看了看那具戴面具的尸体。

  “红茶?先生是说……茶?”

  “不是喝的茶。”冯仁站起身,拍了拍膝上沾的灰,“是那种能让人吸进去的东西。”

  他指了指尸体周围那层几乎看不见的薄薄粉末,“你闻闻,有没有一股子甜腻腻的味儿?”

  苏无名俯下身,后脑勺结结实实挨了冯仁一巴掌,整个人往前一个趔趄,差点一头栽进坑里。

  “先生!”他捂着后脑勺,委屈地回头,“您打我作甚?”

  “打你作甚?”冯仁收回手,

  “这玩意儿,闻多了脑子会坏。轻则天天做噩梦,重则——”他顿了顿,“变成那边躺着的那个样子。”

  苏无名脸色一白,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先生的意思是,这面具……有毒?”

  “曼陀罗混着别的什么。”冯仁说,“有些方士炼丹时会加这些东西,说是能‘通神’。

  其实就是让人产生幻觉,看见自己想看见的东西。”

  苏无名脸色变了变:“先生的意思是,这新娘死前……被人喂了药?”

  “不是喂。”冯仁指了指那面具,“是吸。”

  他蹲下身,小心地观察面具边缘与皮肤的贴合处。

  “你看这边缘,没有缝隙。

  若她是活着的时候被戴上,必然有挣扎痕迹,皮肤会磨破,会红肿。

  但她没有。”

  苏无名凑近细看,瞳孔微缩。

  确实没有。

  那面具像是从她脸上长出来的一样,严丝合缝,皮肤光滑完整。

  “所以……她是死了以后才被戴上的?”

  “也不对。”冯仁摇头,“死了以后血液凝固,面具贴上去,边缘会有色差。

  但她没有。”

  他顿了顿,看向苏无名:“你验过尸,她死了多久?”

  苏无名喉结滚动:“从尸体僵硬程度和尸斑来看……不超过十二个时辰。”

  “十二个时辰。”冯仁重复了一遍,“腊月二十九失踪,正月初二发现。

  中间隔了三天,尸体却像刚死不到一天。”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坑边那些几乎看不见的粉末上。

  “这东西,不仅能让人产生幻觉,还能防腐。”

  苏无名倒吸一口凉气。

  “先、先生……这到底是……”

  “不知道。”冯仁打断他,“但肯定不是好事。”

  他转身向庙外走去。

  “走,去秦家村。”

  ——

  秦家村离山坳不远,翻过一个小山包就到。

  村子不大,百十来户人家,此刻天已黑透,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偶尔几声狗吠打破寂静。

  苏无名敲开了秦家的门。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满脸愁苦,眼圈红肿。

  看见苏无名身上的官袍,她愣了一下,随即“扑通”跪下了。

  “青天大老爷!您可要为我家玉娘做主啊!”

  苏无名忙扶起她:“大娘别这样,我们就是来查案的。这是……”

  他看了冯仁一眼,一时不知该怎么介绍。

  “大夫。”冯仁说,“验尸的。”

  秦母把他们让进屋。

  屋里昏暗,只点了一盏油灯。

  秦父坐在炕沿上,佝偻着背。

  “赵家的人呢?”冯仁问。

  秦母抹着眼泪:“赵二郎……他疯了。”

  “疯了?”

  “今早从山神庙回来就开始说胡话,说什么‘玉娘回来了’、‘她戴着面具冲我笑’……

  他娘吓坏了,请了村里的郎中来,郎中说是惊着了,灌了安神的药,睡下了。”

  冯仁与苏无名对视一眼。

  “带我们去赵家。”

  ——

  赵家在村子另一头,土坯墙,茅草顶,是户再寻常不过的农家。

  门虚掩着,屋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冯仁推门进去。

  赵母正守在儿子炕前,见有人进来,吓得一哆嗦。

  “你们是……”

  “官府的。”苏无名亮出腰牌,“来看你儿子。”

  赵母不敢拦,让开了身。

  冯仁走到炕前,低头看着昏睡中的赵二郎。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长得周正,此刻脸色潮红,眉头紧锁,嘴唇翕动着,似乎在说什么梦话。

  冯仁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厉害。

  他又翻了翻赵二郎的眼皮,瞳孔微微放大,对光反应迟钝。

  “他也吸了那些东西。”冯仁说,“吸得不多,但够他做几场噩梦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赵二郎嘴里。

  “这是清心丸,能解一部分毒。”

  赵母在一旁战战兢兢地问:“大、大夫,我儿子他……”

  “死不了。”冯仁站起身,“等他醒了,问他看见了什么。一个字都不许漏。”

  赵二郎的眉头渐渐松开,呼吸也平稳了些,但嘴唇还在无意识地翕动,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

  “玉娘……别……别笑……”

  冯仁转身出了屋。

  苏无名跟出来,压低声音问:“先生,您方才说那粉末能防腐,可这新娘的尸体已经过了三天……”

  “我说的是‘能防腐’,不是说一定能。”冯仁打断他,“这东西的效力,取决于剂量,也取决于环境。”

  他抬头看了看天。

  正月里的夜,冷得干净,星子密密麻麻挂在天上,没有一丝云。

  “那山神庙我去过了,背阴,潮湿,按理说尸体放三天早该有味了。”

  苏无名说,“可她身上一点味儿都没有,皮肤还有弹性,就跟刚死似的。”

  冯仁没接话,只是往前走。

  苏无名跟在他身后,穿过赵家低矮的院墙,走到村外的田埂上。

  田里还堆着去年没收完的秸秆垛子,月光下黑黢黢一团一团的。

  冯仁站住了。

  “无名,你刚才说,这是第七件?”

  “是。”苏无名答,“之前的六件,学生仔细翻过卷宗。

  死者都是女子,都是新婚不久,都是失踪几天后被发现,尸体不腐,脸上戴着面具。”

  “面具都一样?”

  “一样。”苏无名点头,“学生亲自比对过描图,材质、形制、甚至那笑的弧度,分毫不差。”

  冯仁沉默片刻。

  “之前的六件,破了没有?”

  苏无名苦笑:“先生,若是破了,学生就不会来扰您清静了。”

  “那六具尸体,埋哪儿了?”

  “还在万年县殓房存着。”苏无名答,“这案子蹊跷,学生不敢贸然下葬,想着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冯仁转身往回走。

  “走,回城。”

  ——

  三更时分,万年县殓房。

  值夜的仵作打着哈欠开门,看见苏无名身后的冯仁,愣了一下。

  苏无名摆摆手:“去睡吧,我们自己看。”

  仵作应了一声,缩回耳房去了。

  殓房里阴冷,长明灯的光照在六具白布覆盖的尸体上,说不出的瘆人。

  冯仁掀开第一块白布。

  女子,年轻,脸上戴着那张面具。

  他俯身细看。

  一样的材质,一样的光泽,一样的笑意。

  他又掀开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六具尸体,六张面具,分毫不差。

  冯仁直起身,目光在六张面具间缓缓移动。

  “无名,你过来看。”

  苏无名凑上前。

  “看什么?”

  “看她们的脖子。”

  苏无名依言看向第一具尸体的脖颈。

  面具边缘与皮肤贴合处,光滑平整,没有任何缝隙。

  他又看向第二具、第三具……

  “都是一样的。”他说,“严丝合缝。”

  冯仁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手指悬在第一具尸体的面具上方,没有触碰。

  “无名,你记不记得,刚才在山神庙,我说这面具是活着的时候戴上的,还是死了以后戴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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